陆景耀两根手指捏着那封染血的请柬。
纸皮粗糙,上面的血迹已经干成了暗褐色,透着股生番的野蛮气。
他冷笑一声,随手把请柬扔在吉普车的仪表盘上。
“回庄园。”
半小时后,九龙塘半山庄园,二楼书房。
实木大桌上铺着一张详细的香江地图。
林婉清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疙瘩。
她正拿着一份刚汇总的暗网卷宗,用力到指尖都在泛白。
“景耀,这茶喝不得。”
她把卷宗推到桌子中央,语气里透着少见的焦灼。
“听风者传回来的消息,这个‘大老板’,不是普通的地头蛇。”
陆景耀靠在老板椅里,把玩着纯银打火机。
“哦?多长了三个脑袋?”
林婉清走到地图前,玉指点在九龙城寨那块密密麻麻的黑斑上。
“这里是真正的三不管地带。”
“大清的律法不管,港督的警察不敢进。”
“连底下的古惑仔犯了事,只要跑进去,差佬就只能干瞪眼。”
她深吸了一口气,报出一串骇人的数据。
“三万多人挤在巴掌大的地方,里面全是不见天日的暗道。连狗进去了都得迷路。”
“大老板垄断了城寨里所有的烟馆、粉档和赌档。”
“他手底下养着三千多个不要命的通缉犯和杀人狂。”
林婉清看着陆景耀,满眼担忧。
“你抢了黑市的盘尼西林生意,断了他的最大财路。这次请你进去,摆明了是鸿门宴!”
“一旦进了城寨的铁门,外面的人根本进不去,就是插翅也难飞!”
赵铁胆在旁边听得窝火。
他猛地一拍大腿,粗着嗓子嚷嚷起来。
“怕个鸟!三千个烂仔也是烂仔!肉做的身子还能挡子弹?”
他上前一步,双手撑着书桌。
“老板,给我半个钟头!我带五十个弟兄,端着汤姆逊,带足手雷!”
“咱们直接从正门平推过去,把那个什么狗屁大老板打成筛子!”
陆景耀连眼皮都没抬,直接否决。
“不行。”
赵铁胆急了。
“咋不行?咱们连兵工厂都抢了,还怕几个流氓?”
“打仗要动脑子,别整天就知道莽。”
陆景耀站起身,指着城寨那错综复杂的地形图。
“城寨里面楼挨着楼,头顶上拉满了电线和水管,视线连十米都没有。”
“冲锋枪在这种迷宫里根本展不开火力优势。真打起巷战,那些亡命徒在暗处扔石灰、泼滚油。”
陆景耀眼神一冷。
“咱们这五十个宝贝老兵,今天得折进去一大半。这买卖亏本。”
赵铁胆不说话了,憋得脸通红。
林婉清也附和道。
“确实不能强攻。几万人的地方发生屠杀,驻港英军的坦克绝对会开出来封锁九龙。”
“到时候咱们这刚打下来的基业,全得打水漂。”
赵铁胆挠了挠头,急得直转圈。
“那咋办?人家把带血的帖子都塞脸上了,总不能当缩头乌龟吧?”
“不去,道上的人觉得咱们怕了。去了,又是送死。”
陆景耀没说话,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红蓝铅笔。
他在城寨的地图边缘,刷刷刷画了五个醒目的红圈。
“谁说我要当缩头乌龟了?”
陆景耀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笑意。
“打仗,攻心为上。对付这种藏在老鼠洞里的野狗,得用炸药灌。”
他指着那五个红圈。
“婉清,这是城寨通往外面的五个主路口,对吧?”
林婉清看了一眼卷宗,点了点头。
陆景耀转头看向赵铁胆,眼神里闪烁着疯狂的野心。
“去后院,调五辆重型军用卡车。”
“把咱们从兵工厂搬出来的那些烈性tNt炸药,每辆车装上两吨!”
赵铁胆听得倒吸一口大大的凉气,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两吨炸药一辆车?五辆车就是十吨!
这他娘的要是全炸了,别说城寨,连旁边的几条街都得被掀上天!
“装好之后,盖上防雨布,伪装成送货的粮车。”
陆景耀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安排今晚吃什么。
“把雷管全连上。给我弄个远程无线定时起爆器,频率对准。”
林婉清吓得花容失色,双手捂住了嘴巴。
“景耀……你……你要炸平城寨?”
里面可是还有几万无辜的平民啊!
“我不炸平民。”
陆景耀把红蓝铅笔随手一扔,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但得让那位大老板知道,跟我掀桌子,代价他付不起。”
“只要他敢动我一根头发。那五辆卡车,就是送给他们所有人的棺材板。”
这招破釜沉舟的震慑,简直疯到了极点。
但也只有这种绝户计,才能稳稳拿捏住那帮刀口舔血的亡命徒。
赵铁胆咧开大嘴,狂热地点了点头。
“明白!我这就去亲自装药连线!保证炸得连骨头渣都剩不下!”
说完,他转身大步跑出了书房。
交代完细节,时间已经逼近傍晚。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九龙街头的霓虹灯开始闪烁。
陆景耀走进衣帽间。
他没有穿平时那身剪裁得体的西装,也没有穿风衣。
而是换上了一件质地极好的青灰色中式长衫。
料子是顶级的杭绸,垂坠感极佳。脚上踩着一双千层底的黑布鞋。
手里还随意地盘着两枚油润的狮子头核桃。
“咔啦,咔啦。”
核桃摩擦的声音清脆悦耳。
换上这身行头,他少了些留洋归来的西式做派。
反而多了一股子老牌青帮大龙头的渊渟岳峙。
深不可测,不怒自威。
陆景耀走到镜子前,理了理领口的盘扣。
反手将一把小巧的勃朗宁手枪,悄无声息地塞进长衫宽大的袖笼里。
枪膛里压满了黄澄澄的子弹。
林婉清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个从容赴死局的男人。
心脏仿佛被一双无形的手死死攥紧,手心里全是冷汗。
“时间差不多了。”
陆景耀转过身,对楼下喊了一嗓子,“铁胆,开车。去赴宴。”
赵铁胆穿着一身黑衣,从楼下探出头。
“老板,其他弟兄怎么安排?”
“全留在庄园看家。今晚,就咱们俩去。”
陆景耀迈开长腿,稳稳地往楼下走去。
林婉清终于忍不住了。
她一把抓住陆景耀的长衫衣袖,声音都在发颤。
那可是几千人的魔窟,一旦起爆器失灵,或者大老板提前发难。
两个人就算有三头六臂,也会被剁成肉泥。
陆景耀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看着林婉清那双写满恐慌和担忧的美眸。
他伸手揽住她纤细的腰肢,低头。
在林婉清光洁的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温热的吻。
鼻尖萦绕着她发丝间淡淡的茉莉香气。
陆景耀松开手,眼神狂傲,透着俾睨天下的绝对自信。
林婉清急了:“只带铁胆一个人去?太危险了!”
陆景耀吻了吻她的额头:“放心,真理,只在大炮的射程之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