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江城热得像蒸笼,工地上搅拌机的轰鸣声从早响到晚,空气里永远飘着一层水泥灰。
陈凡已经在工地上待了快一个月。皮肤晒成了小麦色,手掌磨出了薄茧,工装上的汗渍一层叠一层。老李起初还把他当“少爷”看待,什么重活都不让碰,后来发现这小伙子是真能吃苦——搬钢筋、扛水泥、绑扎丝,样样上手,不比熟练工慢多少。
“小陈,歇会儿吧,这太阳毒。”老李递过来一瓶冰水。
陈凡接过来灌了两口,靠在工棚的阴影里喘气。他确实累,但这种累和前世在办公室加班到深夜的累不一样。那种累是虚的,心里空落落的;这种累是实的,每一分力气花出去,都能看到楼在一层一层往上长。
“李叔,王胖子走了以后,采购这摊子是谁在管?”
老李蹲下来点了支烟:“暂时是你爸亲自盯着,但他哪顾得过来?工地上的事、甲方那边、还要跑手续,一个人劈成三瓣都不够用。”
“我想接过来。”陈凡说。
老李看了他一眼,没接话。工地上采购是肥差,但也最得罪人。供应商都是老关系,价格高低、质量好坏,中间的道道多了去了。一个十八岁的娃娃想管这摊子,嫩了点。
陈凡也不解释。第二天一早,他骑上那辆从旧货市场淘来的自行车,去了城北建材市场。
他先去了老孙的钢材店。老孙正蹲在门口喝茶,看到陈凡有些意外:“小陈老板?王胖子那事我听说了,你爹好手段。”
“孙叔,今天不谈旧事,谈新生意。”陈凡把自行车支好,从挎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我想重新梳理供应商,先从钢材开始。您给我报个实在价,长期合作的那种。”
老孙眯起眼睛,上下打量这个年轻人。他做钢材生意二十年,什么人都见过。有的来比价,拿了他的报价去压别家;有的来套近乎,想赊账拿货;真正诚心做生意的,反而少。
“你爹用的那几个供应商,都是多年的老关系。你敢动?”
“不是动,是优化。”陈凡在本子上划了一条线,“老工程维持原状,新工程用新供应商。两套体系并行,谁也不得罪。”
老孙笑了:“你小子是个人精。行,我给你报个底价。”他拿过陈凡的笔,在笔记本上写了个数字。
陈凡看了一眼,心里迅速默算。比王胖子之前的报价低了十二个点,比市场均价还低三个点。这已经是很有诚意的价格了。
“孙叔,这个价我接了。但有个条件——质量必须保证,每批货我抽检,不合格的退货不说,后续合作也终止。”
“你放心,我老孙做了二十年生意,靠的就是信誉。”老孙拍着胸脯保证。
从钢材店出来,陈凡又跑了水泥、砂石、管材几家店。每到一家,他都用同样的方法:先摸底价,再谈长期合作,最后用老孙的价格压别家,用别家的价格压老孙,反复比价,把每种材料的采购价都压到了市场最低。
傍晚收工时,他把一张密密麻麻的报价单放在陈建国面前。
陈建国戴上老花镜,一行一行看过去。看到最后一行时,他摘下眼镜,抬头看着儿子,眼神里既有惊讶也有欣慰。
“这些价格,都谈下来了?”
“谈下来了。新工程全部用新供应商,老工程维持原状,两边都不得罪。”陈凡说,“爸,我还想建个出入库台账。材料进来要验收,领用要登记,损耗超标要问责。制度立起来,漏洞才能堵住。”
陈建国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行,按你说的办。我让老李配合你。”
接下来一周,陈凡把工地上的材料管理彻底梳理了一遍。他在仓库门口挂了一本台账,每一笔入库、出库都必须签字。起初工人们嫌麻烦,刘瘸子还阴阳怪气地说了几句风凉话。但陈凡不解释,只是每天第一个到仓库,最后一个离开。谁领料他亲自过目,规格、数量、用途,问得清清楚楚。
三天后,工地上的浪费明显减少了。以前工人领钢筋,多领几根是常事,反正多了就扔在一边,也没人管。现在每根钢筋都要登记,领多少用多少,损耗超标要从工钱里扣。工人们嘴上抱怨,手上却仔细了许多。
一周后,陈建国在工地巡视时,发现材料堆放区整齐得像阅兵方阵。螺纹钢按规格码放,水泥袋子摞得整整齐齐,连砂石料都分堆标识清楚。他在工地干了十几年,头一回看到自己的仓库这么利索。
“老李,你觉得小陈怎么样?”陈建国问。
老李竖起大拇指:“老陈,你这儿子,是这个。刚来的时候我还以为是少爷兵,没想到是真能吃苦,脑子还灵光。按量计价那个法子,现在工人们都抢着干活,以前磨洋工的现在跑得比谁都快。这一个月下来,人工成本至少降了两成。”
陈建国没说话,但嘴角的笑意藏不住。
月底盘账时,陈凡把所有数据汇总成一张表:材料成本降低百分之十二,人工成本降低百分之十五,整体施工成本下降了将近百分之二十。陈建国拿着报表看了三遍,最后放下报表,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下个月江城建筑行业协会聚会,你跟我一起去。”
陈凡愣了一下。那个聚会他听说过,是江城几个大包工头的私人饭局,能上桌的都是行业里有头有脸的人物。父亲这是要把他正式带入圈子了。
“爸,我才干了一个月。”
“一个月能把我这烂摊子整成这样,够了。”陈建国难得地笑了笑,“明天去给你买身像样的衣服,别给我丢人。”
周末,陈凡跟着父亲去了江城饭店。包厢里已经坐了五六个人,都是四五十岁的中年男人,桌上摆着茅台,烟雾缭绕。陈建国一进门,几个人就嚷嚷起来。
“老陈,听说你儿子帮你管工地了?”
“大学生不上了,跑来干包工头?老陈你可真舍得。”
陈建国笑着把陈凡推到前面:“我儿子陈凡,以后大家多关照。”
陈凡不卑不亢地敬了一圈酒。席间有人问他为什么不上大学,他说“大学可以以后上,机会错过了就没了”;有人问他工地上的事,他从材料采购说到人工管理,条理分明。几个老包工头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里看到了惊讶。
酒过三巡,一个叫周德胜的包工头把陈凡拉到一边,递了支烟:“小陈,有没有兴趣到我这边来干?我给你开双倍工资。”
陈凡接过烟,没点,别在耳朵上:“周叔,谢谢您看得起。但我爸这边刚上手,我还想再学两年。”
周德胜哈哈大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好,有情义。老陈养了个好儿子。”
回家的路上,陈建国开着车,忽然说了一句:“今天周德胜想挖你。”
“我知道。”
“你拒绝了。”
“您是我爸。”陈凡说。
陈建国没再说话,但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掠过,把车内照得忽明忽暗。陈凡看着父亲的侧脸,发现他的鬓角已经有了白发,但今晚的脊背比往常挺得直了一些。
晚上回到家,陈凡照例打开笔记本。
1999年8月18日,重生第四十天。
工地的管理制度基本理顺了。老孙那边的钢材、新供应商的水泥和砂石,价格都比原来低了一截。出入库台账运行了两周,损耗率降到了百分之五以内。按量计价让工人们的效率提高了不少,老李现在对我客气多了,不再把我当少爷兵。
今天跟爸去了行业协会的饭局。周德胜想挖我,我拒绝了。不是因为工资不够高,是因为我爸需要我。前世他一个人扛了太久,这一世我要帮他分担。
对了,今天在饭局上听他们说,城东那片地好像有人在打听价格。开发区的消息还没正式公布,但嗅觉灵敏的人已经开始动了。我们的地得尽快拿下,再晚就来不及了。
他合上笔记本,窗外的月亮又圆了一轮。桌上放着沈月前两天发来的短信:“听说你把工地管得有声有色,恭喜。下次见面请你吃饭,庆祝你转型成功。”
陈凡回了两个字:“等着。”
手机屏幕暗下去,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明天还要去城东看地,事情一件接一件,但这一次,他一点都不觉得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