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建国和李秀梅是上午到的。小周开车去江城接的，陈建国坐在副驾驶上，穿着一件新买的藏蓝色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去年中风后恢复得不错，腿脚还有些不利索，但精神很好。李秀梅坐在后座，手里拎着两个保温袋——一袋是自家做的酱牛肉，一袋是冻饺子，韭菜鸡蛋馅的，念念最爱吃的那种。
进了门，李秀梅就直奔厨房。林雨桐正站在灶台前炖排骨汤，听到脚步声回过头，叫了一声“妈”。李秀梅把保温袋放在台面上，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林雨桐的肚子已经很大了，八个月了，穿着宽松的孕妇裙，行动还算便利，但站久了腰会酸。
“雨桐，你歇着，我来。”
“没事，妈。我不累。”
“不累也得歇着。这么大的肚子，别站着。”李秀梅把她从灶台前拉开，自己系上围裙。“秦岚呢？”
“在客厅，跟念念在一起。”
李秀梅走出厨房。秦岚正坐在沙发上给念念擦手，看到李秀梅，站了起来。“婶。”
李秀梅拉着她的手坐下，上下打量了一番。“秦岚，你瘦了。印刷厂那边忙？”
“还行。老周头盯着生产，我就管管客户关系。”
“忙也要吃饭。”李秀梅拍了拍她的手背。“你看看你，鬓角都有白头发了。少操点心，有什么事让陈凡去做。”
秦岚笑了，眼角皱起细细的纹路。“婶，我知道了。”
陈建国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陈凡给他倒了杯茶。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四下看了看。“这房子不错。雨桐布置的？”
“嗯。她说江景好，念念来了可以在窗边看船。”
陈建国点点头。他看着窗外的江面，沉默了一会儿。“你妈念叨你好几天了。说让你过年多吃点，别光顾着忙。”
陈凡笑了。“她念叨的是你。说你烟抽得太多。”
陈建国哼了一声，没接话。
赵倩倩带着赵信从省城分公司过来。赵信快两岁了，穿着一件大红色的小棉袄，是秦岚做的，说过年穿红的喜庆。他进门就跑到念念身边，蹲下来看他画画。
“哥哥，桥。”
“嗯，桥。从江城到省城。”
赵信伸出手，在玻璃上摸了一下，桥歪了。念念没有生气，重新画了一遍。赵信又摸，又歪了。念念又画。画了摸，摸了画，两个孩子谁都没有不耐烦。
赵倩倩把购物袋放在茶几上，走进厨房。李秀梅正在灶台前忙活，看到赵倩倩，笑了。“倩倩来了？快坐，一会儿包饺子。”
“婶，我帮您。”
“不用。你去看孩子。赵信呢？”
“在客厅，跟念念玩。”
李秀梅探头看了一眼客厅。赵信正蹲在地上，伸手去够念念手里的积木。念念把积木递给他，他接过来就往嘴里塞。念念赶紧拿出来，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大白兔奶糖，剥开糖纸，掰了一小块塞进他嘴里。赵信含着奶糖，咧开没牙的嘴笑了。
李秀梅也笑了。“这孩子，和念念小时候一样。见什么都往嘴里塞。”
周晓晓带着十一从隔壁小区走过来。十一快一岁了，被周晓晓抱在怀里，穿着一件粉色的棉袄，领口绣着一朵小梅花。她醒着，黑亮的眼睛盯着天花板，小手在空中一抓一抓的。周晓晓把她放在爬行垫上，她趴在那里，仰起头看着念念和赵信搭积木。
“十一，看哥哥搭桥。”周晓晓蹲在她旁边，手指着念念手里的积木。
十一看了一会儿，伸出手，一巴掌拍在积木上，桥塌了。念念没有生气，重新搭。十一又拍。搭了拍，拍了搭，念念笑了，十一也笑了，露出刚冒头的两颗小乳牙。
周晓晓坐在爬行垫边上，看着孩子们。她的头发放下来，披在肩上，穿着一件鹅黄色的毛衣，看起来很温柔。她想起六年前，她还在飞机上端咖啡，端着托盘在过道里走来走去，心想这辈子大概就这样了。后来她遇到了陈凡，开了咖啡店，生了十一，搬到了省城。六年，她从空姐变成了咖啡店老板娘，从一个人变成了两个人。
手机震了一下。沈月从旧金山发来的短信：“新年快乐。绿萝浇水了没有？”
周晓晓看着屏幕，回了一条：“浇了。长到地板了。你什么时候回来？”
过了很久，沈月回了一条：“快了。”
周晓晓看着那两个字，没有再问。
下午三点，客厅的茶几上铺好了面板。李秀梅和面，秦岚调馅，林雨桐擀皮——她坚持要帮忙，李秀梅拗不过她，给她搬了把椅子坐着擀。赵倩倩、周晓晓围着茶几包饺子。电视开着，央视一套正在播春节联欢晚会前的特别节目，主持人喜气洋洋地说着什么，声音调得很小，当个背景音。
李秀梅擀皮的动作很快，擀面杖在手里转得飞快，一张张圆皮从她手底下飞出来，摞成一小摞。秦岚包饺子的手势很稳，捏一下，一个圆滚滚的饺子就成了，边上的褶子整整齐齐。
“秦岚姐，你包的真好看。”周晓晓拿着自己包的那个扁扁的饺子，放在秦岚包的旁边比了比，不好意思地笑了。
“多包几个就好了。”秦岚把她包的饺子拿过来，用手指捏了捏边角，重新整了整形。“你看，这样就行。馅别放太多，边要捏紧，煮的时候不漏。”
周晓晓认真地看着，点了点头。
陈建国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茶杯，看着电视里的节目预告。陈凡在他旁边坐下，给他续了茶。
“爸，今年酒厂效益不错。三叔那边报表出来了，比去年翻了一番。”
陈建国点点头。“你三叔能干。就是太拼了，过年也不回来。”
“他说年后回来，带嫂子一起。”
“那就好。”陈建国喝了一口茶。“你妈念叨他好几天了。”
年夜饭七点准时开席。秦岚和李秀梅一起掌勺，十二道菜，摆满了整张餐桌。鱼是清蒸鲈鱼，丸子是四喜丸子，年糕是桂花糖年糕，饺子是韭菜鸡蛋馅的。红烧肉、糖醋排骨、葱烧海参、蒜蓉粉丝蒸扇贝、油焖大虾、白灼菜心、老母鸡汤，每一道菜都是秦岚和李秀梅一起商量着定的，既讲究又丰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