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凡开口了,声音不大,但会议室里每个人都听得很清楚:“三百二十亿,不是我的钱。是凡尘每一个人的。从建材市场门口的老孙,到水泥厂回转窑前的孙师傅,到印刷厂的老周头,到安保公司训练场上的每一个退伍兵。是他们在挣这份钱。我只是那个替他们把方向的人。”林正阳第一个鼓掌。然后是赵倩倩,然后是视频那头的沈月,然后是屏幕里一卡一卡的李强。掌声从会议室传出去,传到走廊,传到楼下的大堂。
视频那头,李强混着电流声的声音穿过来:“凡哥,弟兄们让我转告你,凡尘的老板值三百二十亿,他们脸上有光。”陈凡对着屏幕说:“不是我值。是凡尘值。是所有穿着凡尘制服的人值。”屏幕里的李强没有说话,但他的画面静止了一会儿,然后他抬手抹了一下眼睛,信号断断续续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散会后,陈凡一个人站在会议室的窗前。窗外省城的天空灰蒙蒙的,远处的塔吊在雾霾中若隐若现。他站了很久,直到有人轻轻推开会议室的门。
林雨桐站在门口。她没有进来,只是靠在门框上看着他。“该下班了。安安在家里等你搭桥。”陈凡转过身,朝门口走去。走到她身边的时候,她伸出手,替他整了整歪了一点的领口,动作很轻。“走吧。回家。”
回到江景房时,陈安正蹲在地板上搭积木。他搭的还是一座桥,歪歪扭扭的,桥墩比早上又宽了一些,看起来更稳了。听到门响,陈安抬起头,“爸爸!你看,桥没塌!”陈凡换了鞋走过去,蹲下来看着那座歪歪扭扭的积木桥。“安安搭的桥越来越好。”陈安被夸了,高兴得拍了拍手,然后从积木堆里拿出一块新的,递给他,“爸爸放一个。”陈凡接过来,放在桥面上。桥晃了一下,没有塌。陈安笑了,露出几颗小乳牙。林雨桐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们,嘴角弯着。
夜深了,陈安已经睡了。林雨桐站在落地窗前,手放在小腹上。窗外的江面在月光下泛着粼粼的光,货船的灯影缓缓移过。
陈安在梦里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爸爸……桥……”林雨桐转过身看着他,月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镀成一层淡淡的银白色。她轻轻走过去,给陈安掖了掖被角,然后直起腰,手依然放在小腹上。
手机震了一下。陈凡发来的短信:“还没睡?”她回了一个字:“没。”然后补了一句:“刚哄睡安安。”她看着屏幕,嘴角弯了一下。窗外省城的夜很深,但她心里有一块比江面更平静的地方。她还没有说。但她知道,总会说的。
二〇〇九年一月四日,省城下了新年第一场雪。
苏婉清站在凡尘新能源实验室的窗前,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她穿着一件白大褂,头发随意扎成低马尾,袖口沾着洗不掉的银浆痕迹。窗外的雪花细细密密地落着,落在研究院楼下的停车场上,落在对面厂房灰色的屋顶上,落在她每天早上都会经过的那棵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身后是实验台,摊着最新一批高效组件的测试数据,转换效率突破了百分之二十,是国内光伏行业前所未有的水平。施总早上看到数据的时候眼睛都直了,说苏博士你这半年没白熬。她没有回应,只是把数据表放在一边,走到窗前继续等。
门被推开了。
她听到脚步声,没有回头。那个人的脚步她认得,不轻不重,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节奏,从门口走到实验台边停了一下,大概是看了一眼那组数据,然后继续走向她,在她身后大约一步的地方停下来。
“想好了?”陈凡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很稳,带着清晨的空气里融雪后的微凉。
苏婉清转过身,看着他。他的头发上落了几片雪,肩膀上也有一层薄薄的白。他没有拂掉它们,就那么站在那里等她说话。她忽然想起半年前,在法兰克福研究所的会议室里,他坐在对面说“凡尘新能源的首席科学家,位置一直给你留着”。那时候她以为他只是一时兴起,一个心血来潮的商人遇到一个能用的科学家,顺手抛出一根橄榄枝。后来她回国了,住进研究院旁边的小公寓,每天早晨七点到实验室,晚上十一点离开,中间几乎没有和他说过一句工作以外的话。但他每个月都会来一次,有时候带一盒排骨汤,有时候带一袋周晓晓烘的咖啡豆,有时候什么也不带,只是站在实验室门口看她调试设备,待十几分钟就走了。
昨天,元旦假期结束前最后一个晚上,她一个人在实验室里整理数据,到凌晨才离开。走出研究院大门的时候,看到他的车停在路边,车灯亮着,他没有下车,只是降下车窗,远远看了她一眼,说了一句“雪快来了,早点回去休息”。然后车就开走了。她站在空荡荡的停车场里,忽然明白了什么——不是他需要她,是她需要他。她需要一个人,在一个下雪前的深夜,把车停在路边等她出来。
“陈凡,我想好了。我愿意。”
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比她预想的要轻,但很稳。她发现自己没有发抖,没有犹豫,每一个字都像是已经在心里反复咀嚼了很多遍之后才放出来的。
陈凡走到她面前。她看到他眼睛里有雪的反光,细碎的白点映在深色的瞳孔里。她没有躲,仰着头看他。
“我比你大,离过婚,把实验室当作家。你身边有林雨桐、秦岚、沈月、赵倩倩、周晓晓,每一个都比我认识你早。”她的声音有些发哑,但嘴角弯着,“可是我想了很久,发现一件事——我不在乎你有多少女人。我在乎你对我是否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