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〇九年九月,念念九岁了。
江城最好的国际学校坐落在城东,离秦岚的江边别墅不到十分钟车程。学校外墙爬满了常春藤,叶子在秋风里从深绿渐变成浅黄,偶尔有几片落下来,打着旋儿贴在铁栅栏上。念念穿着藏蓝色的西装外套,领口别着校徽,书包背得端端正正。每天早上七点二十分,他准时从别墅大门走出来,阿黄跟在他脚边一直送到路口,尾巴一摇一摇的,直到念念拐上香樟树道才停下来,蹲在路口目送他走远。
秦岚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儿子的背影。念念走路的姿势越来越像陈凡了,步子不急不缓,脊背挺得很直,书包带子从来不会歪。九岁的孩子,已经不用她操心作业,不用她检查书包,不用她送进校门了。他每天早上出门前会回头冲她挥一下手,嘴角弯着,露出左边那颗小虎牙,然后转身走进香樟树道的树荫里,影子被晨光拉得老长。秦岚每次都要看到他的影子消失在香樟树道尽头的拐角,才转身回厨房。
送完念念,秦岚先去印刷厂二楼的茶室坐一会儿。那把带靠背的旧椅子她执意留着,老周头每隔几天就擦一遍,椅面的漆磨得发亮,扶手处被她长年累月搭着手肘压出了两个浅浅的凹痕。她坐在上面翻翻老周头送上来的订单,接几个客户的电话,偶尔抬头看一眼窗外院子里那棵梧桐树。树是建厂那年种的,如今已经比二楼窗户还高了,秋天的时候满树金黄,风一吹就落一层叶子在院子里的青砖地上,阿黄喜欢趴在落叶堆里打盹,尾巴扫来扫去把叶子拨得沙沙响。
中午回别墅,管家张姨炖了汤。秦岚喝一碗,给陈凡发条短信:“今天排骨汤,玉米放了两根。”陈凡有时候秒回,有时候隔几个小时才回,但从来没有不回。她也不急,发完短信就把手机放在餐桌上,慢慢喝汤,汤碗里的玉米吸饱了汤汁,咬一口,甜丝丝的汁水在嘴里炸开。
赵信五岁半了,在国际学校低年级部,和念念同校。他遗传了赵倩倩的眼睛,亮得很,笑起来的时候眼睛眯成两道月牙,和他妈妈一模一样。赵倩倩每次来接他,穿着那身深红色的职业套装站在校门口,在一群穿着休闲服的家长中间格外醒目。赵信远远看到妈妈,不跑,一步一步走过来。念念跟他一起放学,有时候会在校门口多站一会儿等赵倩倩,看到赵信走到妈妈面前仰起头说话,念念就站在旁边安静地等着,像个尽职的小哥哥。
“妈妈,今天老师表扬我了。”赵信说。
“表扬你什么?”
“老师说我算术好。”
赵倩倩蹲下来,把他的书包接过来背在自己肩上。“算术好像谁?”
赵信想了想。“像沈月姨。沈月姨算术最好了。”
赵倩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沈月确实算术好,好到可以在凡尘集团战略会上不借助任何工具当场报出一串数字的百分比,好到可以和林正阳用数据对话。但赵信是怎么知道的,她没问。大概是念念说的,念念什么都跟赵信说。
十一是周晓晓的女儿,五岁半,和赵信同班。她安静得像周晓晓刚来北京时那样,坐在咖啡店角落里翻明信片,一坐就是一下午。周晓晓现在咖啡店交给店长打理,自己常常回省城住,在别墅院子里给十一扎辫子,一扎就是半个小时,两个麻花辫从耳后垂到肩膀上,末梢系着红色的头绳。十一喜欢站在镜子前面左右转,看辫子在身后甩来甩去。
周晓晓每天接她放学,她背着小小的书包走出来,看到妈妈也不跑,只是加快脚步,走到跟前拉住周晓晓的手。“小朋友说我爸爸不来接我。”周晓晓把她抱起来,十一趴在她肩上,小手攥着她的衣领,手指头一下一下抠着领口的纽扣。
“你爸爸很忙。但他每天都会打电话问你。”
“我知道。”十一说,“爸爸说他昨天在深圳,今天在成都。他问我辫子扎得好不好看。我说好看。他说那明天继续扎。”
周晓晓抱着她往停车场走,十一趴在她肩上一颠一颠的,眼睛看着路两旁的行道树往后倒,慢慢地闭上了。
陈安三岁半了,还在省城江景房附近的国际幼儿园。他是几个孩子里最像陈凡的,下巴像,力气也像。积木搭的桥被推倒了不哭,闷头重新搭,搭到一半又被推倒,再搭。幼儿园的老师说陈安专注力特别好,能一个人蹲在角落里搭半个小时的积木,周围小朋友跑来跑去他都不抬头。林雨桐每天接送,后来有妈妈传开说陈安的爸爸是凡尘集团的老板,有几个人开始对她格外热情,每次接送都要凑过来多聊几句。她没有解释,照常接陈安回家,晚上靠在陈凡肩上把这件事当笑话讲。陈凡听完把她揽进怀里,说那你明天再去,看看她们还说什么。
周末,孩子们聚在秦岚的江边别墅。
花园里有一棵很大的香樟树,树下是一片修剪得整齐的草坪。念念带着赵信和十一在花园里踢球,阿黄追在球后面尾巴摇得像风车,球滚到哪它追到哪,偶尔追过头了还要来个急刹车,四只爪子在地上一顿刨,带起一小片草屑。陈安太小,追不上球,蹲在花坛边拿小树枝逗蚂蚁。他蹲得很稳,膝盖并拢,屁股坐在脚后跟上,小树枝在地上画来画去,把蚂蚁的路线拨得乱七八糟。
十一跑累了,坐到花坛边。她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大白兔奶糖,慢慢剥着糖纸。糖纸剥开一半,奶糖的甜香散出来。陈安凑过来,眼巴巴地看着她手里的糖,嘴巴微微张着,口水快滴下来了。十一看了他一眼,把糖纸剥开了,掰了一半递给他。陈安接过来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奶糖把牙齿粘住了,他张不开嘴,只能含含糊糊地说了声谢谢。十一也把另外半颗塞进嘴里,两个人并排坐在花坛边,腮帮子都鼓着,谁也说不出话,就那么看着念念和赵信在草坪上追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