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凡尘传媒总部的会议室里,气氛比往常沉闷了许多。
赵倩倩坐在长桌的主位上,面前摊着两份季度报表。第一份是去年第四季度的,第二份是今年第一季度的。两份报表都不好看——传统广告业务营收同比下降百分之三十七,客户流失率创下公司成立以来的最高纪录。她把报表一页一页翻过去,翻到最后一页时停住了,上面是一张客户流向图,红色箭头从凡尘传媒指向了几家新成立的数字营销公司。
她把报表合上,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拿起记号笔,在白板上写了三个词:社交媒体、内容营销、短视频。字迹看起来刚劲有力,笔尖划过板面时发出轻微的吱吱声。会议室里安静得都好似可以听到空调出风口的那微微的气流声了。
“传统广告的时代过去了。从今天起,我们凡尘传媒必须要开启全面转型。”
她转过身,目光扫过会议室里每一张面孔。有人皱眉,有人低头翻笔记本,有人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她没有等任何人提问,继续说下去,语速比平时更快了一些,像是怕给自己留出犹豫的余地。“社交媒体平台的用户增长曲线已经超过了传统门户网站,内容营销的转化率是传统硬广的三倍以上,短视频平台的日均播放量每个季度都在翻倍。这些数据我研究了三个月,不是拍脑袋决定的。凡尘传媒要么转,要么死。”
散会后,她一个人回到办公室,坐下后看到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是一份行业分析报告。数据冰冷而诚实——上面是全国排名前十的传统广告公司,已经有四家开始进行裁员了,还有两家正在找买家接盘,一家已经是关门大吉。她揉了揉眉心,然后把报告界面关掉,向后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手机震了。陈凡发来的短信:“转型方案我看了。去硅谷一趟,看看别人怎么做。”
湾流G550降落在旧金山国际机场时,旧金山的天空蓝得发亮。赵倩倩带着凡尘传媒的核心团队——五个人,包括从省台跟她出来的老搭档和两个新招的数字营销骨干。他们在硅谷待了整整一周,考察了五家顶尖的数字营销公司。从帕洛阿尔托到圣何塞,从谷歌园区到斯坦福校园旁边那些不起眼的初创公司,赵倩倩每天都带着一摞新资料回酒店,晚上在房间里整理到凌晨。她的笔记本写了满满两本,红笔标注的疑问、蓝笔标注的启发、黑笔标注的待办事项,密密麻麻,像一张精密的地形图。翻译在旁边帮她对接,但她大部分时间不需要翻译——她的英语不如沈月,但在省台做记者时跟着外国同行采访过几回,底子还在,听比说强。
最后一晚,她独自坐在酒店房间的桌前,把笔记整理成一份五十页的转型方案。封面是深红色的,和凡尘传媒的logo同一个色系,上面用黑色签字笔写了四个字:凡尘数字。她写完后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旧金山夜景。湾区的高楼在远处连成一片光带,和北京长安街的灯火有点像,但又不一样。她拿起手机给陈凡发了一条短信:“方案写完了。明天回来。”
回国后,凡尘传媒迅速启动转型。赵倩倩主导收购了两家新媒体公司——一家在杭州做短视频内容,一家在深圳做社交媒体营销。同时成立“凡尘内容工场”,专门生产原创内容,从图文到视频到互动h5,覆盖当时市面上所有主流的新媒体形式。
转型的阵痛比预想的更猛。收购的新公司需要磨合,原有的传统广告团队需要培训,客户需要重新教育。业绩连着三个季度下滑,老员工的信心开始动摇。第一个季度,走了三个人。第二个季度,走了七个。第三个季度,走了十几个。财务总监把离职名单放在赵倩倩桌上时,手在微微发抖。赵倩倩翻了一遍名单,合上,放在一边。
“要走的不留。遣散费按行业标准上浮百分之二十算。另外,离职面谈我亲自来。”
她一个一个人谈。有人抱怨转型太激进,有人质疑新媒体能不能赚钱,有人只是习惯了旧的做事方式不想改。赵倩倩听完了所有人的话,没有反驳,没有挽留,只是把每一份离职协议签好,把每一笔遣散费批好,然后把名单从桌上拿起来,放进碎纸机里。碎纸机嗡嗡响了几秒,吐出一堆细碎的纸条。她站在碎纸机旁边,看着那些纸条落进废纸篓里,然后转身回到办公桌前,继续看下一季度的预算。
最难的时候是六月的一个夜晚。
那天下午,公司内部发生了一次激烈争吵。传统广告团队的一个资深总监当着所有人的面拍了桌子,说赵倩倩把凡尘传媒往死路上带,说新媒体都是泡沫,说等着看她怎么收场。赵倩倩坐在会议室里,没有发火,只是等他说完后平静地说了一句:“王总,您的离职手续我让hR加急办。”然后她回到办公室,关上门,一个人在椅子上坐到了凌晨两点。
窗外省城的夜色很深,办公楼的其他楼层都已经黑了,只有她这一层的灯还亮着。她把那份五十页的转型方案翻出来,一页一页重新看。红笔标注的疑问、蓝笔标注的启发、黑笔标注的待办事项,每一页都被她反复批注过三遍以上,纸面已经起了毛边。她把方案合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从省台辞职那天,一个人拖着行李箱走出电视台大楼;拿着省台代理权合同站在陈凡办公室门口,手在发抖;凡尘传媒上市那天站在敲钟台上,钟声响起时眼泪掉了下来。每一次都很难,每一次都熬过来了。但这一次不一样。以前是往前冲,现在是掉头转向,转不好就是翻车。
手机震了。陈凡发来的短信:“在哪?”
她回了一个字:“办公室。”
过了不到半个小时,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陈凡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风尘仆仆,像是刚从省城赶过来。他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把她从椅子上拉起来。
“走,回家。”
她没有说话,只是跟着他走出了办公室。走廊里很安静,声控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又一盏一盏灭掉。电梯下行的时候她靠在他肩上,闭上了眼睛。他的肩膀上有一股熟悉的洗衣液味道,混着一点冬天残留的寒气,让她觉得踏实。
回到省城豪宅时已经快凌晨三点了。赵信早就睡了,保姆在客厅留了一盏小夜灯。赵倩倩轻手轻脚地走进儿子的房间,赵信六岁了,比去年又长高了一截,被子踢到了腰上,一只脚伸在床沿外面。她坐在床边,把他的脚放回被子里,掖好被角。赵信在梦里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妈妈”,又睡过去了。她坐在床边看了他很久,看他均匀起伏的小胸脯,看他攥着小拳头的睡姿,看他嘴角挂着的一点亮晶晶的口水。然后她站起来,轻轻带上门,走回书房。
书房的灯亮了。她把那份被红笔划得密密麻麻的转型方案重新打开,翻到第一页。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桌面上。她拿起笔,在方案扉页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不转型,死路一条。转型,至少还有活的机会。”然后翻到正文,继续看下去。
陈凡端了一杯热牛奶走进来,放在她手边,然后在地毯上坐下来,靠着书桌的腿,没有说话。赵倩倩放下笔,从椅子上滑下来,坐在地毯上,靠进他怀里。她的身体很瘦,肩胛骨隔着衬衫也能感觉到凸起的棱角。她把他的手拉过来,环在自己腰间。
“陈凡,我会不会把凡尘传媒做垮了?”
他把她抱紧,下巴搁在她头顶。“你每次心里没底的时候,都做成了。当年在省台辞职,所有人都说你疯了。后来拿下省台代理权,所有人都说你运气好。再后来上市,所有人都说你是被陈凡捧上去的。你哪一次让他们说对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声很轻,从鼻腔里出来,带着疲惫之后彻底放松的沙哑。“你这个人,说话总是让人不知道怎么接。”
他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轻轻印了一下。她没有动,只是靠在他怀里,闭上了眼睛。窗外的月光移过地板,落在书桌上那份摊开的转型方案上。她靠了很久,久到呼吸慢慢变得均匀,久到他以为她睡着了。然后她睁开眼睛,从他怀里退出来,拿起那杯已经温了的牛奶喝了一口,放下,重新坐回椅子上。
“你去睡吧。我把方案再过一遍。”
他没有走,还是在书桌旁边的地毯上坐着。她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劝,低下头继续翻方案。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划着,偶尔停下来,偶尔又加快。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声响和窗外偶尔驶过的车辆声。凌晨四点多的时候,她终于把方案合上了,趴在桌上睡着了。陈凡站起来,把她从椅子上抱起来,走进卧室,放在床上。她翻了个身,抓住了他的手指,攥得很紧,但没有醒。他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等她呼吸平稳了才轻轻抽出手,关掉床头灯。
一年后,凡尘传媒的新媒体业务占比超过百分之五十。凡尘内容工场出品的短视频在全网累计播放量突破十亿,签约的原创内容创作者超过三百人,合作品牌从快消到汽车到奢侈品,覆盖了当时市面上所有的主流行业。凡尘传媒的营收比转型前增长了百分之四十,利润率翻了一倍。
年会上,赵倩倩穿着那身深红色的职业套装站在台上,和当年拿下省台代理权时穿的同一件。台下坐着凡尘传媒的全体员工,三百多人,比转型前多了将近一倍。她站在聚光灯下,头发盘起来,耳朵上戴着周晓晓送的珍珠耳钉,身后的大屏幕上打出了四个字——凡尘数字。
“我们活下来了。而且活得更好。”
她说完这句话,台下掌声雷动。有人在台下喊了一声“赵总威武”,她笑了一下,眼角有细细的纹路,但眼睛还是亮的,和很多年前在省台走廊里说“你接不接得住我”时一样亮。
散会后,她去学校接赵信。赵信六岁半了,在国际学校读一年级,背着书包从校门口出来,远远看到妈妈,不跑,一步一步走过来,走到面前仰起头。“妈妈,今天美术课我画了画。”
“画了什么?”
“桥。”
他把画从书包里掏出来,展开。一座桥,歪歪扭扭的,桥墩很宽,桥面上站着两个人,一大一小,手牵着手。桥下面画了一条江,江面上有一只小船。
赵倩倩蹲下来,看着那幅画。桥、江、船。和念念小时候画的一模一样。她把画拍照发给秦岚,附了一句话:“赵信画的。和念念小时候画的一样。”
秦岚秒回:“念念小时候画的第一座桥,桥墩也是这么宽。他说桥墩宽了才稳。”
赵倩倩把手机放回包里,牵着赵信的手往停车场走。小家伙的步子比她小,走几步就要小跑一下才能跟上。她放慢了速度,低头看着他。赵信仰起头冲她笑了一下,露出几颗小乳牙。“妈妈,你今天高兴吗?”
“高兴。”
“为什么?”
“因为有人夸妈妈了。”
“谁夸妈妈了?”
“很多人。但妈妈最想听的是你夸。”
赵信想了想。“妈妈最厉害。”
赵倩倩把他抱起来,他趴在她肩上,小手攥着她的衣领,口水滴在她的肩头。她抱着他往停车场走,深红色的职业套装被风吹得微微飘动。夕阳把母子俩的影子拉得老长,落在校门口的水泥地上,一大一小,一长一短,靠得很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