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反危机之后的光伏行业，像一片被寒流扫过的庄稼地。
在欧盟的关税壁垒还没有完全落下的时候，美国的调查就已经进入了初裁阶段，此时行业里最大的那几家企业都开始减产了，中小企业的倒闭潮也从江苏蔓延到了河北，从浙江蔓延到了江西。无锡尚德的股价从最高点一下子跌了近七成，保定的英利已经连续的亏损了三个季度，江西赛维的负债率冲到了百分之八十以上。行业媒体的标题一天比一天惊悚——“光伏寒冬”“产能过剩”“行业洗牌进入下半场”。那些曾经风光无限的光伏大佬们，有的在找买家，有的在找银行，有的在找退路。整个行业像一艘正在下沉的巨轮，所有人都在抢最后几只救生艇。
凡尘新能源的车间里，却亮着彻夜的灯。
苏婉清已经在实验室里盯了三天三夜。新一批高效电池的测试数据一直卡在百分之十九点八上不去，离目标只差零点二个百分点，但就是这零点二，像一道看不见的墙，怎么都翻不过去。她把实验记录本翻了一遍又一遍，从第一组数据看到最后一组，每一组数字都标注了温度、湿度、银浆用量、烧结曲线、钝化层厚度，每一个参数都反复核对过，但测试仪上的数字就是不动。她换了一批银浆，调整了烧结温度，把钝化层的沉积时间从三秒延长到三秒五，又缩短回三秒二。测试仪上的数字跳了一下，十九点九。又跳了一下，又回到十九点八。她把铅笔别在耳朵上，蹲在测试台前，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屏幕上的数字像一只不肯低头的老牛，纹丝不动。
实验台旁边堆着几个空饭盒，是前两天的，施总忘了收走。墙角还有一件搭在椅背上的薄外套，她穿着白大褂的时候从来不穿那件外套，但外套还是放在那里，像是她随时准备披上出门。测试台另一侧摆着一摞实验记录本，从第一本到最新一本，封面上的日期跨越了三年。每一本都翻得卷了边，页边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批注，有些地方用红笔标注了重点，有些地方用蓝笔画了箭头，有些地方用铅笔写了问号，旁边用橡皮擦了一半，又写上新的内容。最上面那本翻开在最新的数据页，页面上只有一行字——百分之二十点零，日期，时间，签字。后面还有一行空白，等着填上新的数字。
施总把饭送到实验台边。一碗面条，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旁边配了一小碟酱菜。他把碗放下，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没有说话。苏婉清端起碗，吃了几口，放下，继续看数据。施总把碗又端起来递到她手边，她接过去又吃了几口，又放下。施总没有再劝，把碗放在保温垫上，转身走了。他走到实验室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苏婉清蹲在测试台前，铅笔在实验记录本上写着什么，写几个字停下来，看看屏幕上的数字，又写几个字。她的背微微弓着，肩胛骨在薄薄的衬衫下凸出来，像一只收拢翅膀的鸟。施总轻轻带上门出去了。
实验室里很安静，只有测试仪低沉的嗡嗡声和通风橱里气流流动的细微声响。窗外省城的夜色很深，远处的霓虹灯在雾气里泛着模糊的光。墙上挂着一张世界光伏产业地图，用不同颜色的图钉标注了凡尘新能源的出口市场——欧洲是蓝色的，美国是红色的，日本是绿色的，东南亚是黄色的。蓝色和红色占据了大半张地图，绿色和黄色只是零星几点。苏婉清在调整数据的间隙抬起头看了一眼那张地图，目光在蓝色和红色上停了一瞬，然后低下头继续看数据。
第三天的凌晨，苏婉清重新调了一遍银浆的配方。她把银浆里的银含量从百分之九十提高到百分之九十二，把烧结温度从七百八十度降到七百六十度，把升温速率放慢了一个梯度。这是她能想到的最后一个变量组合，如果这组数据还是不行，她打算从头再来一遍。她洗了手，把新配的银浆装进料筒，仔细地调整了印刷参数，然后按下启动键。测试仪开始工作，屏幕上跳出了第一个数据。她蹲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盯着屏幕。第一个数据出来了，十九点八。她的眉头没有动，继续盯着。第二个数据出来了，十九点九。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一点。第三个数据跳出来，二十点零，停了一秒，屏幕又闪了一下，数字变成了二十点一。
苏婉清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她的手在测试台的边缘按着，指节泛白。她没有喊，没有笑，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屏幕上那个静止的数字。测试仪的指示灯还在闪，绿色的光点一下一下地亮着，像一颗悬在半空中的星星。她伸出手，碰了碰屏幕，指尖在数字上轻轻点了一下。数字没有变，二十点一。她又点了一下，数字还是没有变。她把铅笔从耳朵上拿下来，在实验记录本上写了一行字，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在安静的实验室里格外清晰。写完她放下笔，拿起手机，拨通了陈凡的号码。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陈凡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点刚睡醒的哑。
“陈凡。百分之二十。”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确认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陈凡说：“你在实验室？”
“嗯。”
“我过来。”
二十分钟后，陈凡推开了实验室的门。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有些乱，显然是从床上直接起来的。苏婉清还站在测试台前，白大褂的领口松着，头发从低马尾里散出来几缕贴在脸颊上，袖口的银浆痕迹叠了好几层。实验记录本摊在桌上，最新一页写着刚刚完成的数字。陈凡走到她旁边，看到测试仪屏幕上的数字。二十点一。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把她被银浆粘在额头上的一缕碎发轻轻拨开。她的额头上有一道浅浅的红印，是趴在工作台上睡出来的。
“三天了。”他说。
“嗯。”
“去睡觉。”
“等我把数据整理完。”
“数据明天整理。现在去睡觉。”
她看了他一眼，没有争。她把实验记录本合上，放在桌上，把铅笔从耳朵上拿下来夹在记录本里。陈凡把她带出实验室，走廊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又一盏一盏灭在身后。她走在他旁边，脚步有些虚浮，身体微微靠向他。他没有说话，只是把她的手臂挽进自己的臂弯里，让她借力。走廊尽头是研究院的大门，门外停着他的车。老周在车里等着，看到他们出来，发动了引擎。
苏婉清在车上睡着了。她的头靠在陈凡肩上，呼吸很轻，睫毛微微颤着。陈凡没有动，只是把外套脱下来盖在她身上。窗外的省城正在醒来，早班的公交车在空旷的街道上缓缓驶过，环卫工人推着车在路边清扫落叶。他看着她睡着的侧脸，想起很多年前在法兰克福研究所第一次见到她的样子。那时候她站在测试台前，手里拿着笔记本，银浆的痕迹沾在手指上，眼神锐利得像实验室里的激光束。现在她靠在他肩上，白大褂还没换，袖口的银浆痕迹更多了，但呼吸很安静，像是终于找到了可以放松下来的地方。
光伏行业的洗牌还在继续。
几乎每天都有企业倒闭的消息传来。苏婉清开始频繁地出差，有时候一天跑两个城市。陈凡决定逆势扩张，低价收购三家濒临破产的光伏企业——一家在无锡做电池片，一家在常州做组件封装，一家在扬州做硅片切割。三家企业加起来有将近两千名工人，设备虽然有些老旧，但底子还在。林正阳做了详细的尽调报告，三家企业的财务状况、设备状况、人员结构、技术储备，每一项都列得清清楚楚。报告最后附了一张表，标明了三家企业的收购底价和整合方案。陈凡在报告上批了一行字：人全留，设备升级，三个月内复产。
苏婉清亲自带队去无锡谈收购。对方老板姓周，行业里的老前辈，六十多岁，头发全白了，做光伏做了二十年。工厂的大门还是老式的铁栅栏门，门口的铜牌磨得发亮，上面刻着“无锡光华光伏科技有限公司”几个字。厂区里的梧桐树已经长得很高了，树冠遮住了办公楼的大半个窗户。周老板站在办公楼门口等着，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袖口磨出了毛边。他的头发梳得很整齐，脸上的皱纹很深，但背还是挺得很直。
看到苏婉清从车上下来，他迎上去，伸出手。他的手很干，掌心的茧厚得像一层壳。“林博士，久仰。”
“周总，您好。”
周老板带她参观了工厂。车间里还在生产，但开工不足，三条生产线只有一条在运转，工人比设备还少。传送带上零零散散地走着几片电池片，像一条干涸的河床上残留的几滴水。他站在一台老旧的烧结炉前，伸手摸了摸炉壁，说这台炉子陪了他十五年，从第一条线到第三条线，从手工操作到半自动化，每一颗螺丝他都认识。炉壁上有一道划痕，是很多年前一个新来的工人不小心用工具磕的，当时他发了很大的火，后来那个工人成了技术骨干，现在还留在厂里。他摸了摸那道划痕，手指在上面停了一会儿，然后收回来。
“我知道这个厂在别人眼里不值钱，设备老了，订单没了，客户跑了。但在我眼里，它是我半辈子的心血。”他转过身看着苏婉清，“林博士，我不是卖厂。我是给厂找个好人家。”
苏婉清站在烧结炉前，看着炉壁上那些年深日久的划痕，忽然想起自己刚回国时的样子。一个人，两只行李箱，从法兰克福飞回北京，再转机到省城。那时候她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只知道实验室是她唯一会待的地方。她转过身看着周老板。“周总，人我一个不裁，设备全部升级。工人还是您的工人，车间还是您的车间。我只加一条新线，用凡尘的技术，做凡尘的产品。”
周老板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走到办公桌前，从抽屉里拿出公章和法人章，在收购合同上签了字。签完字，他把公章放回抽屉，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楼下的厂区。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树影落在空旷的停车场上。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过身，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苏婉清没有说话，只是把合同收进公文包里，站起来和他握了握手。他的手握得很紧，比签合同时更用力。
收购完成后，凡尘新能源的产能跃升到国内第二，仅次于无锡尚德。苏婉清被评为年度科技人物，登上了《时代周刊》的封面。照片里她穿着白大褂，站在实验室的测试台前，袖口沾着银浆，头发扎成低马尾，目光平静地看着镜头。标题是“光伏女王——苏婉清和她的百分之二十”。
庆功会在省城最好的酒店举行。凡尘新能源的核心团队、投资机构代表、政府官员、行业媒体，坐了满满二十桌。苏婉清穿着一件黑色的连衣裙，头发放下来披在肩上，发梢微微卷着。她端着红酒杯一桌一桌敬过去，每桌抿一口，不喝完。有人劝酒，她说不喝，明天还要去实验室。她走到周老板那一桌时，周老板站起来，端着一杯白酒。他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穿了一件新做的深灰色夹克，袖口的毛边没有了。他端着酒杯看着苏婉清，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林博士，厂里都好。”苏婉清端起茶杯碰了碰他的杯子。“我知道。新线已经跑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