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凡一条一条回了。他坐在省城江景房的沙发上,林雨桐靠在他肩上,陈安趴在她腿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一只毛绒企鹅——马华腾送的,围巾已经洗得发白了。窗外省城的夜色很深,江面上货船的汽笛声隐隐传来。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低下头看着陈安睡着的小脸。小家伙的拳头攥得紧紧的,举在耳朵旁边,和念念小时候一模一样。
林雨桐把他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手心里。“她们都给你发短信了。”
他握紧她的手。“嗯。”
她靠进他怀里,闭上了眼睛。窗外的江面上,货船的灯影缓缓移过,和十四年前他在城东工地上看到的那个夜晚一模一样。只是那时候他身边什么都没有,现在他身边有她,有孩子们,有那些在远方等着他的人。他闭上眼睛,听着林雨桐的呼吸和陈安在梦里偶尔发出的细小动静。曼哈顿的灯火换成了省城的江风,纽交所的钟声换成了货船的汽笛,但什么东西都没有变。他还是那个他。
--------------十一月,缅甸北部克钦邦。------------------------
沈月带着团队在密支那以北的山区考察一块地。地块靠近中缅边境,地势起伏,植被茂密,山脚下有一条河,河对岸就是规划中的中缅铁路支线。如果这条铁路修通,从仰光到昆明的时间将从三天缩短到十几个小时,沿途的土地价值至少翻三倍。沈月盯这块地盯了半年,谈判谈了四轮,对方终于松口,同意她实地看地。她带着三个当地雇员、一个翻译、一个司机,分乘两辆越野车从密支那出发,在山路上颠了六个多小时才到。
看了地,拍了照,取了土壤样本,一切按计划进行。回程的时候,司机选了一条更近的路,穿过一个叫南帕的村庄。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竹楼依山而建,山脚下是一片片被开垦出来的梯田。沈月让司机在村口停一下,她想看看村子的情况——如果这块地开发,这个村子可能是最近的劳动力来源。她下了车,走进村子,一个抱着孩子的中年妇女迎上来,用掸族话跟她说着什么。翻译说她在问是不是来收地的,沈月蹲下来,用越南语夹着英语跟她解释,自己是来看地的,如果要开发,会优先雇佣村里的劳动力。
中年妇女听懂了“雇佣”两个字,脸上露出笑容,把孩子放下来,拉着沈月的手往村里走。沈月跟着她穿过竹楼之间的小路,走到村子中央的一片空地上。空地上晒着稻谷,几个孩子在谷堆旁边追逐,一只瘦狗趴在竹楼底下打盹。沈月从包里掏出几块饼干,分给孩子们。孩子们接过去,怯生生地咬了一口,然后咧嘴笑了。
就在这时,远处的山那边传来一声闷响。
沈月的手停在半空。她当过记者,听过枪声。那是炮击的声音,迫击炮或者小口径山炮,声音闷闷的,但带着震动,像是从地底下传来的。紧接着又是一声,更近了。山上的鸟群呼啦啦飞起来,黑压压的一片,掠过村子上空。
翻译的脸色变了。“沈总,是克钦独立军和政府军在交火。山那边。”
沈月站起来,迅速扫了一眼村子周围的地形。村子在山的南坡上,背后是陡峭的山壁,前面是一条土路,通往密支那。炮声从北面传来,越来越近。她对翻译说:“通知所有人,上车,往南走。”
两辆越野车发动起来,沿着土路往南疾驰。但走了不到十分钟,前面的路断了——一棵被炮弹炸倒的大树横在路上,树冠把整条土路堵得严严实实。司机下车看了看,回来说过不去,树太大了,得绕路。绕路要多走三个小时,炮声越来越近,时间不够。沈月站在路障前,看着那棵倒下的树。她的脑子在飞速转动——继续往南走不通,往北走是交火区,往东是山,往西是河。她想起看地时经过的那条河,河不宽,但水流急,两岸都是密林,如果沿着河往下游走,也许能找到另一条路。
“回村子。”她说。
两辆车掉头往回开。回到南帕村时,村民已经在收拾东西准备跑了。那个抱孩子的中年妇女看到沈月回来,跑过来拉住她的手,嘴里急促地说着什么。翻译说她在问要不要跟她一起走,她家在山背后有一个亲戚,那边安全。沈月想了想,摇了摇头。她不能把团队带进一个陌生的地方,万一那边也不安全,她负不起这个责任。她带着团队退到村子的最南端,那里有几间空着的竹楼,背靠山壁,视野开阔,能看到从北面进村的路。
她把所有人叫到一起。“手机还有电吗?”三个人掏出手机,两个人还有电,一个人已经没电了。信号格全是空的,一格都没有。村子在山谷里,四周都是山,基站可能在交火中被炸了,或者被切断了。
“卫星电话呢?”翻译问。
“在车上。车在村口。”沈月说,“我去拿。”
翻译拦住她。“沈总,我去。”
沈月看了他一眼。“一起去。你熟悉地形,我熟悉设备。万一路上出事,两个人比一个人强。”
两人从村子南端往北端摸过去。村子里已经空了,竹楼里的灯全灭了,只有月光从云层的缝隙漏下来,把路面照得灰白灰白的。远处山那边偶尔有火光闪一下,隔几秒才传来闷响。沈月猫着腰,贴着竹楼的墙壁往前跑,翻译跟在后面。到了村口,两辆越野车还在,车钥匙没拔。沈月拉开车门,从副驾驶座底下摸出卫星电话,按下开机键。屏幕亮了,但信号格还是空的。她举着电话,在村口来回走了几圈,终于在一个方位找到了微弱的信号。她拨通了老周的电话。
“老周,我是沈月。我们在克钦邦南帕村,北面有交火,路被炸断了,出不去。团队六个人,全部安全。卫星电话快没电了,保持联系。”
老周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电流的沙沙声。“沈总,我马上报告陈总。你们找地方躲好,别动。”
电话断了。信号又没了。
老周把电话打到陈凡手机上时,声音压得很低。“陈总,沈总失联了。克钦邦那边打起来了。她最后打来电话说被困在南帕村,路被炸断,出不去。”
陈凡握着手机,站在凡尘中心顶层的办公室里。窗外的省城夜色正浓,江面上货船的灯影缓缓移过,和往常一样。但他的手指在窗台上攥紧了,指节泛白。“什么时候的事?”
“三个小时前。她用的是卫星电话,信号断了之后就再没联系上。”
“联系缅甸那边的人。顾明美。李强。沈月最后的位置发给我。”
挂了电话,陈凡在窗前站了三秒,然后拿起外套和车钥匙,推门出去。走廊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急促地回响。他一边走一边打电话订航线,湾流G550申请了紧急航线,直飞仰光。从省城到仰光要飞将近六个小时。六个小时,他不知道沈月那边会发生什么。
飞机起飞后,陈凡坐在舷窗边,看着窗外的云层从白色变成灰色再变成黑色。他打了十几个电话,联系了所有能联系的人。林正阳从北京协调外交部的关系,赵倩倩启动舆情管控,苏婉清从德国打来电话说需要什么设备她马上安排。秦岚发了一条短信:“念念问沈月姨怎么了。我说沈月姨在缅甸出差。他说缅甸远吗。我说远。他说那爸爸是不是去找她了。我说是。他说那爸爸会把她带回来的。”陈凡看着屏幕,喉结动了动,回了一个字:“会。”
湾流G550降落在仰光机场时是凌晨。顾明美在停机坪等着,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笼基,头发被风吹乱了,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她身后停着两辆越野车,车旁站着几个穿便装的人,是林家在当地的人脉。看到陈凡从舷梯上下来,顾明美迎上去。
“我爸联系了缅甸军方,他们答应派直升机去克钦邦搜索。克钦独立军那边,我们林家有一个远房亲戚在那边做生意,能说上话。我已经让人联系他了。”
“谢谢。”
顾明美看着他,月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照得很亮。“她也是我的家人。不用谢。”
李强从非洲调来最精锐的雇佣军小队,由老猫带队,从苏丹转机迪拜飞仰光。老猫在中午抵达,穿着沙漠迷彩服,带着八个队员,装备精良。他站在陈凡面前,胸口别着凡尘安保的徽章,徽章上“凡尘”两个字在仰光的阳光下泛着银光。
“陈总,强哥让我转告您,沈总怎么去的,我怎么带回来。”
陈凡看着他。老猫比上次见面时黑了很多,也瘦了很多,颧骨上的疤更明显了,但眼睛很亮,和当年在江城台球厅里跟着李强混的时候不一样。那时候他的眼睛里有戾气,现在有别的什么东西。
“注意安全。”
“明白。”
三天三夜。陈凡在仰光酒店的房间里几乎没有合眼。顾明美陪着他,林家动用了所有能用的关系——缅甸军方的直升机在山区搜索,但克钦邦的地形复杂,山高林密,直升机能覆盖的范围有限。克钦独立军那边终于松了口,同意让老猫的队伍进入他们控制的区域搜寻。老猫带着人徒步进山,沿着沈月最后电话里提到的南帕村方向推进。第一天没有消息,第二天没有消息,第三天下午,老猫的加密电话打进来。
“陈总,找到沈总了。人平安。她带着团队在村子南边的竹楼里躲了三天,村里有几户人家没跑,给她们送了吃的和水。我们到的时候她正在给村里的孩子们分饼干。”
陈凡握着手机,在酒店房间的窗前站了很久。窗外的仰光河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浑浊的黄色,货船缓缓移过。他挂了电话,转过身看着顾明美。她坐在沙发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看到他转过身,嘴角弯了一下。
“找到了?”
“找到了。”
直升机降落在仰光机场时是傍晚。夕阳把停机坪照成一片橘红色,热浪从地面升起来,在视线里微微扭曲。沈月从舷梯上走下来,穿着一件沾了泥的灰色衬衫,袖子挽到小臂,胳膊上缠着绷带,绷带上有渗出来的淡红色。她瘦了一圈,颧骨突出,下巴尖了,但背挺得很直。她走下舷梯,看到陈凡站在停机坪边上,脚步停了一下。
然后她继续走,走到他面前,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很亮,和他在建材市场第一次见到她时一样亮。她伸出手,轻轻握了握他的手指,指尖一触即分。
“我就知道你会来。”
陈凡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把她被风吹乱的短发别到耳后。她的耳廓很凉,但在他指尖下慢慢暖了过来。
回到酒店,沈月坐在床边,把绷带解下来重新包扎。胳膊上有一道擦伤,是翻墙的时候蹭的,不算深,但面积很大,从手肘延伸到手腕。陈凡蹲下来帮她,用棉签蘸了碘伏,一点一点涂在伤口上。她的皮肤很白,伤口周围的皮肤泛着红,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摩擦过。她低头看着他,手指在他头发里轻轻穿过。
“你知道吗,被困在村里的时候,我每天晚上躺在竹楼上,听着远处的枪声,想如果出不去了,我最后悔的是什么。”
他的手停了一下。
她继续说。“想来想去,发现没有什么后悔的。该做的事都做了,该爱的人也爱了。曼谷的菩提树,胡志明市的牛肉粉,新加坡的绿萝,还有你。都做了。所以不怕。”
他站起来,把她抱紧。她把脸埋在他颈窝里,肩膀微微发抖。他感觉到胸口有一小片温热的湿意,但她没有出声,只是把手指攥紧了他衬衫的衣襟,攥得指节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