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雨桐把每一条短信都看了很久。她坐在基金会办公室的桌前,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然后她拿起手机给陈凡发了一条:“她们都给我发短信了。”
陈凡秒回:“因为你是家人。”
她看着屏幕笑了,眼角皱起细细的纹路。窗外省城的夜色很深,江面上货船的汽笛声隐隐传来。她放下手机,走到陈安的小床边,蹲下来看着他。小家伙睡得很香,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他在梦里吧唧了一下嘴。
她站起来,走到书架前,把审计报告放在最上面一层,和念念的蜡笔画、那块从云南山里带回来的小石头、装着大白兔奶糖的玻璃罐并排。书架上又多了一样东西,但她知道,这不是最后一样。还会有的。
时间转眼来到了二〇一五年春。
智能手机的普及率像一场无声的潮水,漫过了大半个中国。街头巷尾,地铁公交,餐厅里、商场里,每个人都在低头看手机。屏幕的亮光映在人的脸上,把整座城市变成了一片低头的光海。陈凡站在中关村一栋写字楼的顶层,看着楼下的车流和行人。那些行人走得很快,每个人都低头看着手里那块发光的屏幕,好像那块屏幕里装着他要去的地方、要见的人、要吃的东西、要坐的车。他想起很多年前在江城工地上搬砖的时候,晚上收工后蹲在工棚门口,看着远处城里的灯火,心想那些灯什么时候能有一盏是我的。现在他有很多盏灯了,但他还是喜欢站在窗前看灯火,看它们亮着,看它们把这座城市撑起来。他在窗前站了很久,然后转过身对林正阳说:“租下来。整层。”
凡尘资本的投资团队从上海整体调了过来。林正阳负责搬迁和组建,用了一个月的时间把中关村的办公室从毛坯变成能用的状态。办公区的墙上挂着一张巨大的中国地图,地图上标注了凡尘资本已经投资的企业分布——北京、上海、深圳、杭州、成都,每一个城市都密密麻麻插满了蓝色图钉。有些城市图钉太多,挤在一起像一团蓝色的星云。地图旁边是一块白板,上面写着四个字:修桥,过河。白板下面是一排长条桌,桌上摆着十几台电脑,屏幕上都开着同一份项目表格,表格里是最近一个月筛选出来的待投项目,每一个项目后面都附了团队背景、市场空间、竞争格局、财务预测和风险提示。
沈月从新加坡飞回来帮忙。她穿着一件藏蓝色的职业套装,头发剪得更短了,齐耳,耳朵上还是那对珍珠耳钉。她带着团队一周看了三十个项目,每天从早上八点开到晚上十点,中午吃盒饭,晚饭在会议室里对付。三十个项目筛下来,五个值得跟进——某打车软件,刚完成b轮,烧钱抢市场但用户增长曲线很漂亮;某外卖平台,校园市场已经站稳,开始往白领圈渗透;某短视频应用,日活增长很快,但变现路径还不清晰;某共享单车,刚起步,模式很轻但想象空间大;某在线教育平台,从成人英语培训切入,现金流很好但增长天花板明显。
她把五个项目做成一张表,每个项目后面附了三页的分析——团队背景、市场空间、竞争格局、财务预测、风险提示。陈凡坐在会议桌另一端,面前摊着五份项目资料。他翻到短视频那一份,看了很久。创始团队是几个刚从大学毕业的年轻人,技术出身,对内容有直觉,但商业经验几乎为零。用户增长曲线很陡,三个月从零做到一百万日活,但收入几乎是零。他翻到共享单车那一份,也看了很久。创始人是一个从北大退学的年轻人,之前在几家互联网公司做过产品经理,拿了一笔天使投资,在校园里试点了两百辆车,数据不错,但模式太轻,巨头一进场就能碾压。
最后他把两份资料并排放在桌上。
“短视频和单车,都投。”
沈月抬起头看着他。“短视频的变现路径还不清晰。”
“不清晰就对了。清晰的话,估值早就上去了。我们投的是可能性。”
“单车呢?一辆车两百块,骑一次五毛,算下来回本要两年。”
“算回本账的人做不了投资。投单车投的是入口——每个人每天骑两次,两次扫码,两次支付,两次位置数据。这些数据比那五毛钱值钱。”
沈月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她在白板上写了四个字——修桥,过河。然后退后一步看着那四个字。
“投资逻辑只有一条:只投平台型企业,不投纯内容公司。平台是修桥的,内容是过桥的人。桥修好了,人自然会来。短视频平台修好了,拍视频的人会来。单车平台修好了,骑车的人会来。打车平台修好了,打车的人会来。”
陈凡点了点头。“对,修桥。念念在英国学造桥,我们在这里修桥。”
同时,让企鹅和阿里为被投企业导流,形成生态协同。陈凡给马华腾打了电话。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马华腾的声音传过来,带着一点笑意。“陈总你又想好了?”
“想好了。企鹅的流量,阿里的电商,凡尘投的这些移动互联网项目,全都可以接上去。不是投一个项目,是织一张网。”
马华腾沉默了一会儿。“我来北京一趟。”
马华腾到中关村那天,穿着一件深灰色的polo衫,领口翻得整整齐齐,袖口挽到小臂,手里拎着一个旧公文包。他在凡尘资本的会议室里坐了一个下午,把五个项目全部过了一遍。他看材料看得很慢,有时候停下来在页边写几笔,有时候翻到前面重新对照数据。看到短视频项目的时候,他停了好一会儿,问了一句:“他们的推荐算法是谁写的?”沈月说创始人自己写的。马华腾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看完最后一个项目,他摘下眼镜擦了擦。
“陈总,你这不是织网,是修高速公路。”
“路修好了,车才跑得快。”
马华腾端起茶杯碰了碰他的杯子。“企鹅的流量,你拿去用。”他顿了顿。“当年在湘菜馆,你说企鹅是我的,永远是。现在企鹅的流量,是凡尘的。”
陈凡看着他。马华腾瘦了,鬓角有了几根白发,眼窝比以前深,但眼睛还是亮的,和十五年前在深圳那家湘菜馆里端着一杯白开水说“企鹅做的是连接”时一样亮。
“你的企鹅,你做主。我只修路,不干涉你跑什么车。”
马华腾笑了。“陈总,你这人,说话总让人不知道怎么接。”
林正阳负责投资执行,带着团队做尽职调查、谈估值、签协议。他每天最早一个到办公室,最晚一个走。办公室的角落里放着一张行军床,他有时候加班到太晚就直接睡在办公室。行军床旁边放着一个保温杯和一盒降压药,是李秀梅让秦岚寄来的,秦岚在包裹里附了一张字条:“老林,别熬夜。血压要紧。”林正阳把字条贴在办公桌旁边的墙上,每次抬起头看到那几个字,就会伸手摸一下保温杯。陈凡只管大方向和最终决策,每天晚上沈月把当天的项目进度汇总成一张表发给他,他看完批几句话。有一晚沈月在邮件末尾加了一句:“今天看了八个项目,有一个做共享单车的,我觉得能成。”陈凡回了一句:“那就投。”
那一夜,沈月在中关村酒店的落地窗前审完了最后一份投资协议。窗外中关村的灯火铺满了整个夜空,远处的写字楼群像一片竖起来的光海,每栋楼都有无数扇窗户亮着,每一扇窗户后面都有人在加班、在写代码、在开视频会、在改ppt。她穿着一件他的白衬衫,光着脚踩在羊毛地毯上,衬衫下摆盖到大腿。
陈凡靠在沙发上看她。她走过来把协议放在他面前,弯腰时衬衫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瘦削的锁骨。她的手指点在最后一页的签字栏上。“签了。这家打车软件,将来能长成独角兽。”
他拿起笔,在签字栏里写下自己的名字。她把协议放到一边,跨坐到他腿上,双手搭在他肩上。月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她裸露的腿上,皮肤在月光里泛着象牙白的光泽。她的手指解着他衬衫的扣子,一颗一颗,很慢,指尖在他胸口轻轻划过。
“陈凡,你每次说‘我只是运气好’,我都想笑。你从来不是运气好,你是敢赌。”
他把她抱紧,手掌贴在她后腰上,她的皮肤很烫。窗外的中关村灯火通明,她的呼吸渐渐急促,嘴唇贴在他耳边,声音带着微微的喘息。她在他腿上轻轻磨蹭,他的手指沿着她的脊椎一节一节滑下去。她仰起头,月光落在她颈窝里,他把嘴唇贴上去。她的手指攥紧了他的肩膀,指甲陷进去。
浪潮退去后,她靠在他怀里,手指在他胸口慢慢画着圈,呼吸还没有平复。
“陈凡。”
他嗯了一声。
她抬起头看着他,月光把她的脸映成淡淡的银白色。“等这波浪潮过去,我想要个孩子。”
他把她抱紧。“好。”
三年内,凡尘资本投资了超过五十家移动互联网企业,其中三家后来成为独角兽,投资回报率超过百倍。那家打车软件成了出行领域的巨头,那家外卖平台渗透到了全国每一个城市的写字楼,那家短视频应用日活过了亿。那家共享单车在两年的烧钱大战后卖给了另一家巨头,凡尘资本套现退出,回报率仍然超过五十倍。陈凡被称为“移动互联网教父”,媒体采访邀约不断。他低调回应,只接受了一家央媒的专访。记者问他成功的秘诀,他坐在镜头前,想了想。
“我只是运气好。赶上了好时代,遇到了好伙伴。”
采访播出后,秦岚发来短信:“念念在电视上看到你了。他说爸爸又谦虚了。我说你爸爸从来不谦虚,他只是把功劳让给了别人。”
沈月从新加坡发来短信:“陈凡,当年在中关村你说的‘好’,我记着。等东南亚这波忙完。”
陈凡回了一条:“不急。我等得起。”
赵倩倩发来短信:“赵信问我,爸爸为什么叫教父。我说因为很多人跟他学。他说那我也要跟爸爸学。”
周晓晓发来短信:“十一说,爸爸修了好多桥。”
苏婉清发来短信:“数据证明,你的投资回报率超过行业均值三倍。不是运气。”
顾明美发来短信:“仰光今天晴。我在大金塔给你许了愿。”
林雨桐发来短信:“陈安今天搭了一座桥,说是给爸爸的移动互联网修的。”
陈凡看着屏幕,一条一条回了。回完最后一条,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窗外省城的夜色很深,江面上货船的汽笛声隐隐传来。他站在落地窗前,看着远处的灯火。中关村的灯火和这里的灯火不一样,但都是灯火,都亮着。他想起很多年前在江城工地上搬砖的时候,晚上收工后蹲在工棚门口,看着远处城里的灯火,心想那些灯什么时候能有一盏是我的。现在他有很多盏灯了。但他还是喜欢站在窗前看灯火,看它们亮着,看它们把这座城市撑起来。
晚上,陈凡回到省城江景房。林雨桐把陈安哄睡了,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翻凡尘资本的投资年报。陈安搭的积木桥放在茶几上,歪歪扭扭的,桥上放着一辆小汽车。她抬起头看着他。
“三年,五十家企业,三家独角兽。”她把年报合上,放在茶几上。
他在她旁边坐下来,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她靠在他肩上。
“今天安安说,爸爸修了好多桥。我说你爸爸从小就喜欢修桥。他问桥那边是什么,我说是未来。”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茶几上那座积木桥上。她没有再说话,只是靠在他怀里,闭上了眼睛。他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轻轻印了一下。客厅里很安静,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走着。那座积木桥在月光里泛着淡淡的白色,桥墩宽厚,桥面平缓,和念念小时候画的那座桥一样,歪歪扭扭的,但站得住。他想起念念在英国发来的照片——泰晤士河上的千禧桥,伦敦塔桥,还有他在实验室里做的桥梁模型,每一座都比他小时候画的桥结实得多,也复杂得多。念念说,他以后要造一座真正的桥,横跨大江大海,让所有人从上面走过去。他说好,爸爸帮你修桥。念念说不用,我自己修。他说那爸爸帮你修一条路,让你的桥能通到更远的地方。念念说好。
窗外的江面上,货船的灯影缓缓移过,和很多年前在城东工地上看到的那个夜晚一模一样。他低下头,看着林雨桐熟睡的脸,看着茶几上那座小小的积木桥。桥在月光里安安静静地站着,等着有人从上面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