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井洗衣房的门比井房矮半头。
门轴吃了潮,赵石头用右肩顶了两次,门缝里才挤出一股发酸的皂角味。屋里没有窗,东墙一排木盆全扣着,盆沿结着白碱。那只石臼就在最里面,臼口朝下,压在一块方井盖上。臼身灰黑,腰上箍着两道铁环,底边有水年年浸过的深绿苔痕。
石榴所在的北井,正隔着这面墙。
祝青桃把耳朵贴到砖缝上。她左臂还吊着,只能用右手按住垂下来的发梢。片刻后,她抬起三根手指。
双皮水胆每三息一鼓,没乱。
赵石头没碰石臼。他先蹲下来,把一根细炭条从井盖边缘塞进去。炭条进了半寸便被夹住,抽出来时,头上沾着湿泥。
“这东西不光压盖。”他擦了擦鼻尖的汗,“井盖西边翘,靠臼压着才平。搬走,水胆那边的回气会短一截。”
蒲九娘站在门外,没有进来。
她那只少了半截拇指的手藏在袖里,另一只手攥着门框。石灰从门楣往下掉,一点点落在她肩上,她也没拍。
“当年就是这只?”许婆问。
蒲九娘喉咙动了动:“我记得铁箍。上面那道,是我补的。”
“里面呢?”
“不知道。”她说得太快,停了一下,又低声补道,“我真不知道。”
谢芦婶也来了。她一路都催人走快,到了门口却不肯再往前。她怀里抱着一个旧布包,包角露出半截褪色蓝线。许婆问她要不要先去偏房等,她摇头。
“我不看骨头。”她说,“若有衣裳,先给我看衣裳。”
没有人劝她坚强。
赵石头和罗家汉子先在石臼两侧各打进一根枣木柱。罗家汉子右肩使不上力,只能用左臂抱柱,祝青桃站在南边报水胆起伏。每报三次,赵石头才落一锤。四根柱子落稳后,上面架一块厚榆木,榆木下垫了八只装湿沙的麻袋。
石臼有多重,他们没有秤,只能一袋一袋往上加。
第七袋塞进去时,墙后水胆忽然少鼓了半指。祝青桃敲墙两下,赵石头立刻停手,把第七袋抽出一半湿沙,又在井盖西角塞进两片薄木楔。
三息之后,水胆重新鼓圆。
石榴在隔墙那边咳了一声。很轻,像指甲刮过棉布。祝青桃肩背松了些,右手却还贴着墙。
“可以抬一寸。”她说,“只一寸。”
四个人把绳套绞紧。石臼离开井盖时,底下扯出一层黏黑的泥,腥味随即冒出来。赵石头的左臂伤处被绳子震了一下,脸色发白,仍旧没撒手。他们把臼挪到铺了双层油布的木架上,前后只走了五尺。
井盖西角由木楔和沙袋接住。墙后水胆始终按三息一鼓。
这才轮到验臼。
臼口虽然朝下,真正舂衣用的凹槽却浅得反常。老石匠不能下井,坐在门外用左手摸了半圈,指甲停在下层铁箍旁。
“两层石。”他说,“外面是整臼,里面套了个薄胆。中间能藏东西。”
范看井原本缩在人群后头,听见这话,忽然往门外退了一步。
赵石头没拦他,只把从范床脚搜出的旧交接簿翻开,放到门槛上。簿子最后几页都受过潮,其中一页写着六年前的修缮钱:北井旧臼补蜡、换箍、封视口。领钱的人按了一个歪斜的“范”字。
“你说只补过外裂。”赵石头问,“视口是什么?”
范看井盯着那页纸,嘴唇抿出一条白线。
“账房爱乱写。”
“那你为什么退?”
“屋里臭。”
许婆回头看了他一眼:“你在井房睡了十二年,现在嫌水腥?”
旁边有人笑了一声,马上又咽了回去。谢芦婶没笑。她盯着范看井的两只手,像在看哪只手曾经封过什么。
视口在铁箍下方。
补蜡颜色比臼身浅,外面又抹了一层掺灰的油泥,不拿热布慢慢敷,根本看不出方形边缘。祝青桃不许用火烤。臼腔若真有遗存,骤热会融蜡,也会把内层贴着的纸、布一并毁掉。
他们用温水拧布,敷一遍,揭一遍。足足换了九块布,油泥才软。
赵石头右手持薄竹刀,沿边缘一点点挑。挑到西南角时,竹刀碰见硬物,发出极轻的“叮”。
一枚铜扣从蜡里露出来。
铜扣背面刻着一个“范”字。
范看井脸上的血色一下退尽。他抬手想擦额头,手举到一半,又落了回去。
“我只开过一次。”他说。
谢芦婶往前迈了一步。
“看见什么?”
范看井没答。
“我问你看见什么。”
她第二句仍不响,尾音却抖得厉害。蒲九娘伸手想扶她,手到半途又缩回袖里。
范看井看向赵石头:“六年前换箍,石胆裂了。我开视口,看见一团布。旧管事说是压井的秽包,动了要死更多人。我……我就封回去了。”
“你领了埋童钱。”赵石头说。
“那是旧账!”
“六年前你又领了一次补葬钱。”
赵石头把另一张单子压到簿上。纸上写的是“井童一号旧骨迁葬,免扰水脉”。银钱不多,七钱二分,恰好够一副薄木匣和两领纸衣。
范看井的下颌抖了一下。
“没人让我买匣。”
“所以你就把钱留下,把视口封死?”
“我家那年——”
范看井说到一半,忽然闭嘴。他家那年如何,屋里没有人替他接。有人在后面骂了一句,也有人低头看自己的鞋。七钱二分能买半冬的粮,这是真的;石臼里若是个人,也是真的。
许婆让人把范看井带到洗衣房外,不许堵他的嘴,也不许谢家人动手。谢芦婶站着没追,只把怀里的旧布包抱得更紧。
视口被完整取下。
里面先露出一层发黑的稻草。稻草没有腐尽,因为夹层灌过蜡。再往里,是一角蓝布。
许婆没有把它扯出来。她剪断缠在布角上的麻线,用两片薄木托住,连同下方的灰白碎骨一起移到净布上。蓝布展开不到一尺,是孩子衣裳的前襟。右边缝着一小块双鱼补丁,一尾鱼用蓝线,另一尾用白线,针脚歪得很,一针长、一针短。
谢芦婶怀里的布包落到地上。
里面也是一块双鱼补丁。
“他娘不会绣鱼尾。”她蹲下去捡,手指抓了三次才抓住布边,“阿眠那件,白鱼尾多了一针。小川那件,蓝鱼尾多一针。她怕两个孩子抢错衣裳。”
净布上的白鱼尾,果然比蓝鱼尾多出一针。
许婆仍没有立刻写下“谢阿眠”。
衣裳能认,骨头还不能。她让人先记“北井一号疑似遗存”,另抄补丁形制、牙龄、旧账日期,等谢芦婶与小川的血验结果出来再并页。谢芦婶听完,抹了一把脸。
“对。”她说,“别因为我哭,就把旁人家的孩子认成我的。”
蒲九娘靠着门框慢慢坐下去。
“是我害他落井。”她说。
“这一笔不抹。”许婆回答。
蒲九娘点头,眼睛盯着地面。
“可落井以后,还有一笔。”赵石头说。
石胆内壁靠近视口的地方,有四道短短的血痕。起初众人以为是取放遗存时蹭上的,老石匠摸过位置,摇头。
“在里面往外划的。”
四道痕都朝着铜扣,最深一道里卡着半片极薄的指甲。蜡封以后,外面的手碰不到那里。
洗衣房里一下安静。
墙后,双皮水胆仍在鼓动。三息一次。鼓起时,井管发出低低的呜声,像有人隔着砖墙喘气。
赵石头没说“他是活埋的”。单凭抓痕还不够。
他们继续筛稻草。
在最底下,找到一块卷成细管的桑皮纸。纸被蜡封住,边缘已经褐透。祝青桃用温水汽一点点回软,半个时辰后,才展开巴掌大的一角。
上面只有两行字。
第一行是旧井房的出水记:
一号出水,腹水已吐,尚有脉。
第二行墨色更深,只有六个字:
臼封,省药,照旧。
落款处没有名字,只有一道缺了右上角的方印。
蒲九娘猛地抬头。她嘴张着,好一会儿才吸进气。
“我以为他死了。”她声音发哑,“他们把我赶走时,他不动了。我以为……”
“你开错井口,害他落下,这是真的。”赵石头把桑皮纸托平,“他们把有脉的孩子塞进石臼,也是另一件真的事。”
两件事并在一页上,谁也不能拿其中一件吞掉另一件。
许婆当场封存石臼,不准再作井盖。原来压井的重量由十二袋湿沙和四根枣木柱接替,每半个时辰校一次水胆。范看井名下那笔补葬钱连同六年利钱先行冻结,北井一号另开疑似身份页,页首写“谢阿眠待验”。其他六口旧井凡有双层石臼的,今夜起逐一支护、查视口;没支好承重前,谁也不许砸。
谢芦婶没有碰碎骨。
她只把那块双鱼衣襟隔着净布托了一会儿,又放回木盘。
“先别下葬。”她说,“等小川认完。也等血。”
说完,她转过身,用袖子盖住脸。蒲九娘坐在墙边,哭得没有声音。老石匠骂了句脏话,扶着膝盖起了两次都没站起来。一个负责抄录的小吏写到“尚有脉”时,笔尖戳破了纸,只好换一张重抄。
消息送回病房时,陆沉舟正烧得发抖。
他听不见,眼前也只剩模糊光块。许婆把那两行字写在他左掌,一笔一顿。写到“尚有脉”,他的手指蜷了一下;写到“臼封”,右手旧伤隔着布又渗出血。
他没有起身,也没调用任何碑影。
只在许婆掌心写了四个字:
查那方印。
桑皮纸落款那道残印,缺的是右上角。
而第七席退件上的私印,也缺右上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