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尔迪特·辛格今年二十四岁。
如果按照旁遮普村庄里那些有身份的人的说法,他这一辈子原本不应该有什么值得讲述的。
他出生在贾朗达尔附近一个很普通的村庄,家里没有多少田,也没有什么叫值得称道的亲戚。父亲年轻时候替人种地,后来腿脚坏了,便靠给地主家干些杂活维持生计。他们一家都是玛扎比锡克人(mazhabi Sikh,锡克族贱民)
他本应重复他父亲的轨迹,平凡的长大,平凡的娶一个同样是贱民的女儿作为妻子,最后平凡的劳作一生然后平凡的死去。
锡克教的经文里并不承认人与人生来便有高低贵贱之分,可经文归经文,村里的日子归村里的日子。
古尔迪特小时候便知道,有些井里的水他们最好不要碰,有些地方没有主人允许不能随便进去,有些婚宴即使给地主家忙了一整天,他们最后也只能蹲在偏僻的角落里吃残羹冷炙。
村里几个贾特锡克(Jat Sikh,可以理解为锡克族贵族)地主家的孩子如果心情不好,可以随手毒打他一顿,他甚至喊叫的声音都不能太大,不然会让对方厌烦,下手更狠。
他十岁那年,因为牵着家里的瘦牛从一片田埂边上走过,被地主家的管事用竹棍抽了一顿,在床上躺了好几天,险些死掉。
父亲知道以后什么也没说。
晚上吃饭的时候,古尔迪特还躺在床上疼的大哭,父亲才把手里的粗饼掰成两半,递给他一块。
“忍着。”
父亲只说了两个字。
古尔迪特不服气,问凭什么。
“因为我们是不可接触者”
“可我们也是锡克人!”
“锡克人太多了……”
父亲并没有过多的解释,他说完这句话便低头继续吃自己的饭。
古尔迪特那时候还不明白,同样信奉古鲁、同样在名字后面加着“辛格”,在村子里却可以过着完全不同的日子。
父亲偶尔也会讲起从前。
他说自己年轻的时候,旁遮普还归拉合尔的大君管,村里的老人提到兰季特·辛格时,总带着一种如今已经很少见的神气。古尔迪特小时候便听惯了“锡克帝国”这个词,却一直不知道那究竟是什么。他只知道那个帝国早在自己记事以前便已经没有了,英国人打败了拉合尔的军队,旁遮普换了个主人,各村该交的税依旧要交,地主还是地主,他们这些玛扎比人的日子也没有因此突然变好。
对十岁的古尔迪特来说,这些事情都太远。
地主家的棍子却很近。
这片大地的主人无论是谁的,都不能让他少挨地主一鞭子。
十八岁那年,他的堂兄第一次把他带到英国人的军营。
堂兄已经在那里替军队做工,修路、搬运杂物,偶尔还替士兵照看牲口。古尔迪特原以为自己也能报名当兵,结果英国人压根没有要他这种人的意思,最后只给了他一份营地杂役的差事。
他在那里第一次近距离看见了公司的正规军。
红色的军服,整齐的火枪,还有那些走路时可以让村里人主动让开的印度士兵。
古尔迪特羡慕了很久。
真正的机会直到三年以后才来。
1857年,整个晋西北……哦不对,是北印度突然乱成了一锅粥。
过去被英国人倚重的孟加拉军队大批哗变,德里重新落入叛军手中,勒克瑙也陷入战火。英国人突然开始需要从前并不愿意招募的人。
(印度大起义的导火索是英国东印度公司给孟加拉军印度士兵配发1853式恩菲尔德步枪后,引发的“油脂弹药包”事件。
这种前装线膛枪使用纸制弹药包,装填时士兵通常需要先用牙咬开弹药包。当时军中迅速流传一种说法:弹药包使用了牛脂和猪脂润滑。牛对印度教徒具有宗教神圣性,猪则为穆斯林所忌,因此印度教和穆斯林士兵都认为咬这种弹药包会玷污自己的宗教身份;更严重的是,很多士兵怀疑英国人是在故意破坏他们的宗教和种姓身份,最终强迫印度人改信基督教。
但本质原因还是英国人的大缺大德,包括但不限于东印度公司的领土吞并、土邦被兼并、土地和税收制度变化、印度士兵军饷与津贴问题、晋升受限、英国军官越来越明显的种族歧视等等,大起义后东印度公司也把自己玩没了,整个印度变成了“女王皇冠上的明珠”)
玛扎比锡克人终于有了机会。
古尔迪特第二次站到征兵官面前时已经二十一岁,他的身材高大了一些,长期做苦力留下的一双手全是硬茧。他顺利通过了检查,被编进一支新组建的先锋部队。
那天领到军服以后,他在营地里照了很久的水盆子。
红色的旧军服并不合身,袖子有些短,布料也已经褪色,可他还是喜欢得不得了。
几个月以后,他第一次穿着军装回村。
他永远记得父亲当时的眼神。
老人站在家门口,看见儿子身上的红衣和肩上的火枪以后,先是愣了很久,随后才慢慢走过来,用手摸了一下他的袖口。
古尔迪特当时满脸都是笑容。
可父亲却笑不出来,他没有辱骂,也没有褒奖。
父亲只是把手收了回去,脸上的神色复杂得让古尔迪特很多年以后仍旧想不明白。
可古尔迪特很快发现,这身军服确实改变了很多东西:过去村里那些看见他便随口呵斥的人,说话开始客气了一些,地主家的管事再也不敢随意用棍子抽他。甚至几个从前常常欺负他的贾特锡克青年,看见他背着火枪回来,也只是远远看着,不敢再上前找麻烦。
古尔迪特第一次尝到了身份突然翻过来的滋味。
这种感觉太棒了……
他后来跟着军队去了德里,又到了勒克瑙。
真正打起仗来,先锋兵的日子并没有他入伍以前想得那么威风。他们经常要替大军修路、挖掘工事,也要顶着敌军的炮火率先冲锋。英国军官并不会因为他们帮助镇压了叛乱就把他们当成平等的人,命令照样粗暴,犯错照样挨打。
可古尔迪特并不觉得这有什么难以接受的,同样是挨打,至少英国人给钱。
至少当他穿着军服回到村子里的时候,从前欺负他的人终于懂得收敛。
他获得了生平从未有过的地位。
1858年以后,军队里又发生了一次古尔迪特很难理解的变化,某天军官把他们召集起来,翻译告诉他们,说东印度公司的统治结束了。
从现在开始,印度归维多利亚女王直接统治,他们也不再是公司的士兵,而成了女王陛下忠诚的印度军人。
旁边有人听得很认真,可古尔迪特却只关心一个问题。
——军饷还发吗?
翻译说照常发放。
那就行了——至于公司和女王究竟有什么区别,在他看来实在没有那么重要。
英国人还是那群英国人,红衣服还是红衣服。
每天该操练照样操练,该挨骂照样还得挨骂。
两年以后,他又听说自己要去中国。
这一次古尔迪特真正兴奋起来。
他从来没有离开过印度,甚至没有见过大海。
他们先一路到了港口。当古尔迪特第一次站在码头上看见海的时候,足足愣了很久。他原以为旁遮普雨季涨满的大河已经够宽广,直到眼前出现一片根本看不到尽头的海面,才知道世界原来可以大到这种程度。
远洋轮船更令他惊叹。
这样庞大的东西居然能够浮在水上,还能烧着煤炭自己前进。
第一次登船时,他趴在栏杆边看了半天,甚至有一种自己已经脱离普通人的骄傲。
从贾朗达尔一个经常被人呵斥的贱民穷小子,到穿着军服、拿着火枪、坐着英国人的蒸汽船渡过大海,他觉得自己这些年总算没有白活。
等到了上海以后,这种骄傲很快又多了一层完全不同的东西。
古尔迪特第一次看见这么多清国人。
他最初对他们还有些好奇。
尤其是那种剃掉前额头发、脑后留着一条长辫子的模样,在旁遮普人眼里实在古怪。几个同行的锡克士兵第一次看见以后,私下里笑了很久,还有人说这些人的头发像拴马用的绳子。
时间稍长,古尔迪特便发现了一件更让自己舒服的事。
这些人怕他们……
上海码头上的中国苦力看见英国军官自然害怕,看见穿着军服、手里拿步枪的印度兵同样不敢得罪。古尔迪特说英语的口音经常被英国士兵取笑,真正能说的句子也没有多少,可到了码头,他只要拿手一指,再骂上两句,清国苦力便会老老实实把东西搬过去。
有一次一个苦力动作稍慢,他抬手用鞭子抽了一下。
那人只是蜷缩了一下身体,没有还手。
古尔迪特站在那里,忽然产生了一种自己从来没有体验过的满足感。
在旁遮普,挨鞭子的经常是他,到了中国,他终于成了拿鞭子的人。
后来这种事越来越自然。
原本应该由印度士兵搬运的箱子,可以叫中国苦力搬,该他们抬的水桶,也可以让中国人抬。
几个来自旁遮普的士兵闲下来以后,会蹲在码头旁边,看着那些留辫子的苦力来来往往,一边吃东西,一边评论谁跑得快、谁胆子小,偶尔再模仿他们说话的声音取乐。
白人士兵仍旧把古尔迪特呼来喝去,英国军士不高兴的时候仍旧会骂他的英语像水牛在嚎叫。
可古尔迪特已经不那么在意了,因为他终于找到了比自己地位还低的人。
而且很多,多得满街都是。
这种感觉渐渐变成了一种说不清楚的轻蔑。
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越来越讨厌这些中国人,也许和父亲过去说过的话有关?
锡克人的国家已经没有了。
可眼前这些在他看来胆小、贫穷、连印度士兵都不敢反抗的人,却依旧拥有自己的皇帝,拥有自己的土地。
古尔迪特很难真正理解“国家”是什么。可他总觉得这件事情让人不舒服。
七月初,他随远征军来到了天津。
真正准备深入内地的主力已经陆续西进,英国人、法国人、印度兵和清军要联合起来,去消灭一个据说突然出现在中国西北的强大叛乱势力。
古尔迪特没有跟上大军,他和一批士兵奉命留下来负责舰队和港口附近的警戒、运输以及各种杂务。
这让他最初颇为失望。
前方打仗的人将来会得到勋章,会得到赏钱,也可能从被攻破的城市里弄到更值钱的东西。他们这些留下来的人只能守着天津城等待消息。
不过很快,他发现留下来也有留下的好处。
天津城每天有大量百姓进出,城外道路上设置的临时检查点逐渐成了几个印度士兵的小财路。
中国人起初有人试图理论,后来发现这些戴着头巾、拿着火枪的外国兵根本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大多数人也只能自认倒霉。
银钱虽然不多,积起来却相当可观,这让古尔迪特越来越喜欢天津了。
七月里的一天正午,太阳晒得海面发白。古尔迪特正在岸边指挥两个中国苦力搬水。
英法舰队每天都需要消耗大量淡水。而海水显然不能直接拿来用,因此岸上装满淡水的木桶必须源源不断送上小艇,再从小艇送到停在外海的军舰上。
两个中国苦力已经忙碌了一上午。
他们赤着上身,皮肤被太阳晒得黝黑,肩膀上各垫着一块破布,合力把沉重的木桶往船上挪。天气实在太热,汗水顺着脊背不断往下淌,其中年纪稍大的一个几次停下来喘气。
古尔迪特站在树荫下看着,他压根没有搭手的意思。
苦力动作慢下来时,他只需要抬起鞭子,在空中挥舞几下。
“快!”
这是他已经学会的几个中国话之一。
两个苦力马上又开始用力,木桶沿着跳板一点点挪上小艇。古尔迪特心里再次升起那种熟悉的满足感。
他很喜欢这种感觉。
太阳很毒,自己站在阴凉地里,看着别人干活,这大概就是当兵的好处。
等最后一个木桶装上去,他才漫不经心地转过身,望向海面。
天津湾里停着许多船。
小型炮舰、运输船、蒸汽艇和各种中国帆船散布在海面上,真正引人注目的还是远处那些英国大型军舰。
其中“傲慢号”(hmS Imperieuse)尤其醒目。
古尔迪特不知道这艘船究竟有多大,他只知道自己第一次在港口看见它时,觉得那东西简直比一座村庄还要大。
高大的三根桅杆直插天空,黑色的烟囱夹在帆桅之间,宽大的木质舰体横卧在海湾中。它是一艘巨大的的螺旋桨蒸汽护卫舰,在周围那些小炮艇、舢板和中国木船的衬托下,确实有一种令人不由自主抬头仰望的威势。
古尔迪特一直觉得,世界上大概很难有什么东西能够真正威胁到这种军舰。想到这里,他甚至有些遗憾自己没有被派到船上服役。
正午的阳光从海面反射回来,晃得刺眼睛。
古尔迪特眯起眼睛。
就是在这个时候,他看见了那个东西。
最开始他以为自己看错了,很远的海面上似乎出现了一道细细的白痕。
它出现得太突然,又移动得太快,完全不像任何一艘船。古尔迪特下意识抬起手挡住太阳,眯着眼睛又看了一次。
白痕正在迅速变长。
前端似乎有一个极小的黑点,它朝着舰队飞了过去。
古尔迪特完全没有理解自己看见的是什么。
周围也已经有人发现异常,一个英国水手站在小艇上,抬头往那个方向看。
那道白色的尾迹几乎横穿了他们的视野。
前一瞬间,它还在远处,下一瞬间,已经逼近了“傲慢号”。
古尔迪特只记得那个黑点飞快地钻向军舰。
随后似乎世界在这一秒按下了暂停键。
也许只有一两秒,也许是一辈子。
很多年以后,如果他还能活到很多年以后,他大概也说不清那一刻究竟持续了多久。
他只记得自己一直盯着那艘船。
然后整个世界突然亮了。
第一团火焰从“傲慢号”中部猛地膨胀出来。
巨大的木质舰体仿佛从内部被什么东西狠狠顶开,甲板上的碎木、索具和不知什么设备同时向外喷出。浓烟刚刚升起来,更剧烈的爆炸便接踵而至。
舰上的弹药被引燃了,这一次已经不是一声巨响能够形容。
远处那艘在古尔迪特眼中如同山岳一般庞大的军舰,突然从中部爆出一团刺眼得人无法让人直视的火球。
桅杆在火光中猛地飞上天际,数十米高的帆索像被扯断的蛛网一样散开。一整块甲板被爆炸的力量掀向半空,其中还夹杂着火炮、碎木板和无数看不清楚的人影。
紧接着,舰体深处的十几吨黑火药发生了更加猛烈的殉爆。
轰——
古尔迪特只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
空气像一堵墙迎面拍过来,岸边停着的小艇剧烈地摇晃,装在船上的一只水桶直接翻倒。两个刚刚还在搬水的中国苦力同时趴在地上,其中一个抱住脑袋大叫。
古尔迪特自己也向后踉跄了好几步,耳朵里嗡的一声,随后什么都听不清了。
他张着大嘴,茫然看着海面。
“傲慢号”已经整个被火焰和黑烟包裹住。
一根桅杆从中部折断,缓慢地向另一侧倾倒,随后砸进海里。舰体的一半已经消失了,缺口处不断往外喷出火焰。有人从甲板上跳进水里,更多的人甚至没有机会跑到船舷。
第二次殉爆很快又发生了。
这一次炸开的东西更多,大片燃烧的木头被抛向周围海面。一艘靠得较近的小艇被落下的残骸砸中,当场翻扣。
几名已经跳进海里的水兵拼命游离军舰,可海面上到处都是碎木、绳索和燃烧物,根本没人知道下一次爆炸会从什么地方来。
港口彻底疯了。
英国人在大喊,法国人在大喊,印度兵也在大喊。
岸上的中国人开始四处奔逃。
有人跪在地上,还有人只是站着,像古尔迪特一样完全不知道应该做什么。
古尔迪特这一辈子见过很多炮火,见过德里城外被大炮轰塌的墙。也见过人被实心炮弹打中以后整个人只剩一团血肉。
可那些东西加在一起,也没有眼前这一幕来得宏大。
排水量三千多吨的军舰正在他眼前剧烈的燃烧。
冲天的黑烟越升越高,中央翻滚着暗红色的火焰,破碎的舰体仍旧不断传出沉闷的爆响。那几根过去让他觉得高得吓人的桅杆已经倒下大半,剩下一根孤零零地斜插在浓烟里。
古尔迪特甚至忘记了害怕,他只是看着,看得连眼睛都舍不得眨。
太阳还高高挂在海面上,那团火焰却比太阳更加刺眼。
很久以后,他才发现自己的手一直在发抖。
古尔迪特·辛格信奉瓦赫古鲁。
他从小听人讲述过古鲁的故事,可直到这一天,他才第一次觉得自己真的看见了某种完全无法理解的力量。
他望着那艘正在火海中解体的英国军舰,嘴唇动了几下。没有人听见他说什么,古尔迪特自己后来也记不清了。
他只记得一个念头。
这是他这辈子见过最绚烂的一场烟火。
他可以向瓦赫古鲁发誓。
(waheguru,????????,锡克教信仰,可以译为唯一的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