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旧的桑塔纳警车在暴雨中狂飙。
警报声像一把生锈的锯子,刺啦啦地锯开了青莽县沉睡的夜。
红蓝爆闪灯在积水里拉出一条长长的彩色光带。
金莲花夜总会门口。
十几个断手断脚的西装大汉躺在水坑里,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几个躲在远处的代驾司机哆嗦着掏出手机。
张彪被抓了。
被人像拖死狗一样从自家场子里拖走了。
这个消息像滴进滚油里的冷水,瞬间炸穿了青莽县的地下网络。
解放南路的地下赌场里,看场子的马仔一把推翻了牌桌。
洗浴中心的包房外,领班妈咪踩着高跟鞋疯狂拨打老板的电话。
无数根电话线在这个雨夜交织。所有线头的终点,都指向西郊那片没有路灯的半山富人区。
半山别墅。
客厅没开大灯。几盏落地灯打出昏黄的光。
空气里弥漫着昂贵的沉香味道。
林破天穿着酒红色的真丝睡袍,陷在宽大的酸枝木太师椅里。
他五十岁出头。光头,脖子上一道斜长的刀疤延伸到衣领里。
右手盘着两只油光发亮的百年铁核桃。
“咔哒,咔哒。”
核桃摩擦的声音在客厅里回荡。节奏平稳。
大堂经理跪在波斯地毯的边缘。
他身上的西装还在往下滴脏水。地毯被浸湿了一大块。他连抬头看一眼林破天的勇气都没有。
大堂经理咽了口唾沫,把夜总会里发生的事结结巴巴地说了一遍。
铁核桃的摩擦声停了。
林破天没说话。他伸出左手,捏起紫砂茶几上的一支高斯巴雪茄。
旁边的干女儿李若水立刻凑上前。
她穿着一件薄薄的真丝睡裙。修长的手指按动防风打火机。蓝色的火苗凑到雪茄前端。
林破天吸了一口。浓重的烟雾直接吐在大堂经理发白的脸上。
“一个人,一把警棍。”林破天的声音带点沙哑。“三分钟放倒二十多个,把张彪的脑袋塞进马桶?”
大堂经理连连点头,声音发飘:“是……是真的,林董。那家伙根本不是警察,他就是个活阎王,打人全照着废了去的!”
林破天靠在椅背上。
“孙县长打电话不管用?”
大堂经理浑身抖了一下。
“他……他把孙县长的电话捏碎了冲下水道了。还说让孙县长今天早上去自首,不然连县长一块塞马桶里……”
话没说完。
林破天右手猛地握紧。
“咔吧”一声闷响。
手里那只盘了六年的百年铁核桃,表面硬生生裂开一道缝。
尖锐的核桃木刺破了他的掌心。
李若水惊呼一声:“干爹,你流血了。”
她刚拿出手帕想去擦。
林破天抬起手,把那颗裂开的带血核桃,狠狠砸在大堂经理的脑门上。
“砰!”
经理惨叫一声,捂着额头扑倒在地。血顺着指缝往下流。他死死咬着牙,不敢躲第二下。
“废物。”
林破天抓起桌上的热毛巾,随意擦了擦手心的血迹。带血的毛巾被他一把摔在茶几上。
青莽县前三任公安局长,他都领教过。
第一个贪钱,被他拿捏得死死的。
第二个想办他,但只讲法律规矩,被他用各种手段玩死了。
第三个是个老好人,吓得心脏病发作直接走了。
现在这个新来的,根本不讲规矩。上来直接掀桌子。
“去查。”林破天盯着落地窗外的暴雨,脸颊的横肉颤了颤。
“查他在外面的底子。他是个条子,老子就不信他不披那层皮。只要他穿警服,就得按规矩玩。”
林破天站起身,踢了地上的大堂经理一脚。
“滚去找马汉。告诉他,局里不是他顾纵一个人说了算。让他把张彪给我弄出来。”
第二天清晨。
雨停了。
灰蒙蒙的雾气罩着县公安局那栋破旧的大楼。空气又湿又闷。
二楼的大会议室里,烟雾缭绕。
长条会议桌边坐满了人。全是县局各个大队和派出所的头头脑脑。
平时开会,这帮人不是聊彩票就是吹牛。茶杯盖碰得震天响。
今天,全场死寂。
几十个人低着头抽烟。谁也不敢大声喘气。
老杨坐在角落里。眼窝深陷,黑眼圈挂在脸上。
他昨晚一夜没敢合眼。就缩在一楼的值班室里。
后半夜,他听着地下室审讯室里传出张彪的惨叫,一直叫到嗓子哑了,变成类似野兽濒死的嘶吼。
“杨哥。”旁边一个治安大队的中年警察压低声音,“真抓了?天盛那个疯狗张彪?”
老杨搓了搓满是油光的脸。
他拿起桌上的搪瓷缸想喝水,手抖得杯盖碰着杯沿,发出清脆的响声。
“现在还在地下室挂着呢。”老杨牙齿打架,“两条胳膊全卸了。孙副县长打电话要人,他直接把人拖去冲水了。”
那警察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赶紧把刚抽了两口的烟按死在烟灰缸里。
会议室正中间的副局长位子上,马汉坐立难安。
他昨晚查完顾纵的绝密档案后,心脏狂跳,大半夜跑去医院急诊开了点稳心颗粒。
现在他脸色惨白。手边放着林破天那边刚递过来的条子。
这人怎么捞?马汉觉得林破天是在让他去送死。
“嘎吱——”
会议室老旧的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全场几十个脑袋“唰”地一下全部转过去。
顾纵走了进来。
他换了一套崭新的夏装警服。浅蓝色的短袖衬衫,深蓝色的长裤。
衣服的尺码很合身,撑起他宽阔的肩膀和结实的胸肌。
肩膀上的两毛三警衔在日光灯下泛着冰冷的银光。
头发没干透。
眼底带着几条红血丝。下巴上冒出了一层青色的胡茬。
他没带公文包。手里拎着一个透明的塑料证物袋。
没人鼓掌。没人说话。
几个平时喜欢刺头的队长,此刻把头埋得低。
顾纵径直走到主位。
拉开椅子。
战术靴在木地板上重重磕了一下。
他没坐下。双手撑在会议桌的边缘,身子微微前倾。
目光从左到右,像刮刀一样在每个人脸上刮过。
被他盯上的人,只觉得后背发凉,本能地错开视线。
马汉觉得喉咙发干,端起杯子想喝水,却发现杯子是空的。
顾纵抬起右手。
把那个证物袋扔在会议桌正中央。
袋子口散开。
里面是那把带有骷髅莲花标志的剔骨尖刀,一堆带血的碎玻璃,以及一部被捏碎的手机残骸。
浓烈的血腥味混合着机油味,瞬间在会议室里散开。
几个刚分来的年轻警员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死死捂住嘴,不敢出声。
顾纵伸手敲了敲桌面。
指关节砸在实木桌面上。两声闷响。
“我叫顾纵。”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沙哑的颗粒感,却清晰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
“从今天起,青莽县的治安,我说了算。规矩,我来定。”
顾纵站直身体。扯了扯警服的硬领。
“昨晚的事,你们应该都听说了。张彪现在在下面,刚签了字。”
他顿了一下。
“我不管你们以前拿了谁的钱,吃了谁的饭。从现在开始,全给我吐出来。谁敢在这个时候去给黑恶势力通风报信,我保证他下半辈子只能在轮椅上过。”
“天盛集团,从今天开始,列为市局督办的一号……”
顾纵的话还没说完。
“砰。”
会议室的大门被人从外面用脚踢开。
力道很大。门板撞在墙上反弹回来。
一个穿着皱巴巴灰色夹克、挺着啤酒肚的半老头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这人头发稀疏。胳膊底下夹着个发黄的硬纸板文件夹。右手端着个掉漆的不锈钢保温杯。
保温杯没有盖子。里面泡着浓郁的枸杞菊花茶,热气直冒。
刑警队老队长,曹闯。
他慢吞吞地走到会议桌右侧靠前的一个空位上。
拉开椅子,一屁股坐下。
金属椅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音。
“哟,顾局讲着呢?”
曹闯拧开保温杯,对着杯口吹了吹上面漂浮的茶叶沫子。
他连眼皮都没抬。
“不好意思啊。昨晚带兄弟们抓了几个偷自行车的,熬得太晚。起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