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避难营派出去打探消息的人是在第四天傍晚回来的。
那人浑身灰尘,嘴唇干裂,像是连续跑了很远的路,他跳下车时连水都没顾上喝,直接去了指挥中心。
沈渡、秦川、老罗和赵毅都在……赵毅的烧已经退了,人还虚弱,但能坐起来了。
他的手腕上缠着新换的纱布,医生反复验了几次,血检没有异常,伤口也只是普通的撕裂伤,没有一丝感染的迹象。
这个消息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众人心头,既让人惊喜,又让人困惑。
可眼下更大的事,是苏晚!
“黑市这几天风声很紧,查得极严,生面孔根本进不去!我混成送粮的工人才到了外街。”
那人喝了口水,喘着气接着说:“听说妄哥从外面带回一个女人,关在自己的住处,要什么给什么,连斗尸场都停了,内外好多人都不满!现在黑市里人心惶惶,怕是要乱。”
秦川拄着一根木棍站起来,他胳膊上的伤还没好利索,可眼睛却亮得吓人。他看着沈渡,像只已经磨好牙的狼:“是苏晚……一定是他抓了苏晚!我去救她!”
沈渡挡在他前面:“你现在去?你伤成这样,去了能干什么?黑市查得这么紧,你连门都进不去就会被认出来。”
他低头按住秦川的肩膀,语气沉而稳:“我已经让人去准备接应路线了,老罗和陈川他们去,你的伤必须再养两天!再说这里也需要你。”
“最近营里查出了两拨混进来的人,你被黑市抓这件事,不是一个黑市老大就敢做的,背后还有一只更大的手!你要是现在走了,第三避难营怎么办?这些人都不要了?”
秦川咬着牙,把脸扭向一边,他知道沈渡说得对。他更知道,这一切都是苏晚用命换来的。
可正因为知道,他才恨!恨自己的无力,恨自己那身伤来得不是时候。
他一把推开沈渡的手,一拳砸在墙上,墙灰簌簌而落,沈渡不再多话,只朝老罗使了个眼色。
老罗和赵毅几人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同一个决心。
而黑市之中,苏晚却过着一种外人看来“极尽受宠”的日子。
可她从没放松过……每天清晨,她都会在石室里练一套擒拿和短刀术。
没有刀,她就用筷子代替,握在手里,一遍遍地练突刺、反手、转腕。
汗水顺着她的下巴滴在地上,像一颗颗小石子砸在青石板上,她必须保持最好的状态。
不管外面怎么乱,只要她还能动,就一定有办法走。
她偶尔也会想到赵毅,她的血到底有没有用?赵毅活下来没有?她从不轻易放什么人进心里,可那个只和她说过几句话、就决定留下来陪她一起死的人,她不能不记挂。
她还记得他笑着说“我不走了,我陪你”时的样子。
那笑容很轻,像知道自己没多少时间了,反而什么都不怕了,她不知道自己的血能不能救他!如果不能,那她也就尽力了!
到了第五天夜里,苏晚正闭目假寐,忽然听见外面的通道里传来一阵极不寻常的跑动声。
不是巡逻的节奏,是混乱的、交错的、甚至带着几道压低的呼喝和铁器撞击。
她坐起来,侧耳听了片刻……远处有枪响,极短,像被什么捂住了口,连着三声,然后又静了下去。
苏晚知道,妄哥最担心的事,来了……
她推了推门,门外两个妄哥的心腹立刻转过身,把手按在刀柄上,一脸紧张。
苏晚靠在门框上,不咸不淡地说:“你们还守着我?外面都打起来了!我找你们妄哥有事,带我去见他。”
“没有老大的命令,你哪都不能去!”其中一个咬牙道。
苏晚叹了口气,像在劝两个不懂事的孩子:“你们自己听听,这动静是一般的摩擦吗?黑市这是要换天了。”
“你们老大要是出了事,就凭你们几个守着我,能落到什么好?带我去,我还能帮你们老大一把!我不跑!”她说完,又补了一句,“你们这么多人看着我,还怕我跑了?”
两个心腹对视一眼,外面的响动的确越来越大,从主街方向传来的不只是脚步声,还有刺耳的尖叫和零星的枪声。
他们确实担心妄哥……犹豫片刻,他们一左一右夹住苏晚,朝妄哥平日议事的那间石厅走去。
刚穿过铁栅栏,就听见前面传来激烈的争吵声。
苏晚等人顺着一条凹进去的通道慢慢贴过去,石厅的门没有完全关严,里面灯火通明。
老拐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粗哑而暴烈:“斗尸场必须重开,而且得开得更大!你以为这是什么地方?这是黑市!没有斗尸场,外面的财路就断了!你为了个来路不明的女人,连自己弟兄的饭碗都不管了!你他妈比上一位差远了!”
话未说完,另一个尖锐些的声音插了进来:“拐哥,别跟他废话了!他护着那娘们,把咱黑市搞成这样,老子不服他。”
苏晚往门边一靠,听见妄哥的声音:“斗尸场这场子,我不会再开!这东西太招摇了,两年来被毁了两回,惹了多少麻烦,你们不是不知道……谁想坐这个位置,可以,拿命来试试!”
话音刚落,角落里忽然传来拉动枪栓的声音。
苏晚朝远处昏暗的巷道扫了一眼,心头一紧。
那里有人……她低头对身边心腹说:“看见没有?你们老大是真被人围了!我不管你信不信,那边架着人,准备打黑枪。不信你自己看,就那个堆铁箱的侧口,看见没?两人。”
那心腹眯眼望去,脸色骤变,他几乎没有犹豫,回头朝另一个守卫打了个手势,两个人同时拔刀向石厅摸去。
苏晚知道,自己刚才的话让他彻底站到了妄哥这边,因为他看见的,是事实。
几乎就在他们靠近石厅的同时,里面炸开了枪声,门被撞开,几道黑影在灯下厮杀成一片。
苏晚退回两步,站在通道转角处冷眼旁观……
她看见妄哥的刀已经在手,背上似乎多了一道血痕,却仍像一匹黑狼般在刀光中穿行。
老拐的人来得不少,从两个方向包抄,场面乱极。
苏晚却只看着妄哥,隔着纷乱的人影,妄哥也看见了她。
那一瞬间,他的动作明显顿了一下,像在混乱中抽出一秒用来愤怒——她要跑了!
苏晚没跑,反倒朝门口方向冲了两步,她这一动,不是去帮任何人,而是一手抓住那个刚从她身侧巷子里探出身子、正朝妄哥举弩的人。
那人连反应都没有,被她五指扣住后颈,另一手夺过弩箭柄,反手一刺,送进了他的喉咙。
那人像个被捏住气管的鸡,嘶哑着倒了下去,苏晚顺手摘了他腰间的短刀和箭袋,又从他腕上扯下半只护腕套在自己小臂上。
然后她抬起头,朝妄哥笑了一下,那笑容极浅,像是说:我可不是在救你!然后她转身,跑了。
这次是真的跑了……她不担心妄哥会不会分神,也不管他是否还记得她的方向。
她只知道,乱局已经是最好的掩护。
而她刚才杀那人,一是要刀,二是要弩,三是她并不想让老拐赢。
这人要重开斗尸场,比妄哥还要疯,黑市真要落进他手里,这地下城早晚变成一口吃人的磨盘。
相比之下,妄哥虽然阴狠,但至少知道收敛。
她一路朝外疾奔,黑市里已经彻底乱了,火光从几个矿洞口蔓延开来,她撞开一个挡路的人,沿记忆中的通道拐了三次,冲到一处低矮车棚,扯开一辆半旧的越野车门,冷着脸拧断打火线。
引擎发出几声短促的低吼,终于响了起来,她挂挡踩油,车子像头出笼的野兽,朝黑市外冲去。
后视镜里,火光和人影渐远,仿佛像另一个世界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