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疗室比苏晚想象中更干净,石壁上刷着白灰,头顶挂着两盏用蓄电池供电的日光灯,把整间屋子照得发青。
几张简易铁床靠墙排开,旁边立着两个半人高的木柜,里面摆满了瓶瓶罐罐和用油纸包好的敷料。
空气里有酒精的气味,混着一丝从洞壁深处渗进来的潮气。
苏晚被陆则扶到靠里的一张床边坐下,一个男人从柜子后转出来,四十来岁,脸瘦,颧骨高,头发灰白,身上穿着件洗得发灰的白大褂。
他身后跟着个年轻女人,大概是助手,端着个放满器械的托盘。
苏晚没见过这个人,陆寒尘进来时,那男人正把一支针管从布袋里抽出来。
苏晚眼睛一扫那针管,心里便是一紧。
她不是怕抽血,是怕血离开身子以后被这些人看出什么。
她的身体,连她自己都还没弄明白!赵毅有没有变异,飓风的人他们变没变异,若真和她有关,那她的血在这末世里就是比试剂更值钱的东西。
她不能让任何人碰!至少现在不能!
“不用了,只帮我看看腿就行,我没事。”苏晚把胳膊往身后一收,语气很淡,却带着点不可商量的意思。
那医生愣了愣,正要说话,陆寒尘推门进来了。
苏晚像找到救命稻草似的,抬了抬下巴:“他比我更需要,先看他吧,别让他再逞强。”
那医生看了看陆寒尘,陆寒尘点点头,说:“给她看看腿,我的等会儿再说。”
苏晚没再坚持,只把伤腿伸出去,医生蹲下,拆开她腿上已经染透的旧绷带。
伤口不算太深,但拖得久了,边缘有些发炎。
医生皱了皱眉:“得重新清创!会疼……”苏晚说:“来吧!”她说完,又转头朝陆寒尘看了一眼,像在说“你还不走”。
陆寒尘没动,只靠在门边,像在等什么。
苏晚也不看他,只把视线落回自己的伤腿上。
医生用消毒液一点点擦着,痛得她额角冒了层细汗,她没出声,只把床单抓皱了。
处理完腿伤,医生又给她把胳膊上那些大大小小的划痕抹了药。
苏晚始终没让他抽血,医生也没再坚持,像是收到了什么极微妙的信号。
他起身后,朝陆寒尘使了个眼色,说:“你到我那去一下。”
那眼神很轻,像只从苏晚脸上扫了一下,苏晚心下了然。
这人看出什么了,她只是不说!她忽然觉得身上有些冷,像被这山洞深处的风从后领子吹进去。
陆寒尘没立刻走,他走到苏晚面前,低声道:“能走吗?带你去住的地方。”
苏晚点点头,手撑着床沿慢慢站起来,右腿使不上力,她只能把大半重量压在左腿上。
陆寒尘没扶她,只把脚步放得极慢,走在她半步前,像随时防着她摔。
苏晚跟在他身后,穿过几段忽明忽暗的通道。
这山洞里像被人修出了层次,几条主道又宽又平,两边还有用木牌写的标识。
他们拐了两个弯,上了一小段石阶,最后停在一扇铁皮门前。
陆寒尘用钥匙开了门,侧身让她进去。
“你暂时住这!需要什么,跟门口的人说。”
苏晚踏进房间,眼睛亮了一下。
这房间不大,却被收拾得很妥帖,一面墙是凿平的山石,三面用木板和灰浆简单刷过。
靠墙有张真正的木床,铺着厚厚的旧棉被,枕头上还有股晒过的干草味。
床边是一张矮桌,上面放着一盏台灯和一只空搪瓷杯。
最让她意外的,是里面竟还有间极小的独立卫生间。
一个用石板砌成的水池,上面接着根细铁管,拧一下,还真有水。
再往里有扇薄木门,推开后是个只能容一人的小隔间,地上有块旧木板当踏板,墙边挂着半块还算干净的毛巾。
苏晚扶着门框看了一圈,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她不是个矫情的人,只是从第五避难营到黑市,从荒村到尸海,她睡过树上、车里、地窖、牢房,已经记不清多久没见过一张像样的床。
更别说一个能关上门、洗把脸的卫生间。
她转过身,对陆寒尘说:“你还挺会安排。”
陆寒尘站在门口,似乎被她这半真半假的夸奖弄得有点不自在,只“嗯”了一声,说:“你先休息,饭等会儿有人送。”
苏晚点头……他也没多待,转身走了,脚步声顺着石阶一路向下,很快便被山壁吞掉了。
苏晚把门关上,又反锁了一道,她没急着躺下,先把水池那根细管拧开。
水很凉,从管子里断断续续地流出来,像谁在山里藏着的一口冷泉。
她接了捧水拍在脸上,又慢慢洗去脖子和手臂上的血污。
水声极小,像从很远的地方渗过来。
她抬头,看见墙上挂着块巴掌大的小镜子,镜中人脸色很差,眼底发青,可到底还是她自己。
她轻轻叹了口气,至少今晚,能睡个踏实觉了。
饭是后来送来的,一个铁皮饭盒,一荤一素,还有半盒热饭。
苏晚饿得厉害,却吃得极慢!她在想,怎么藏……
这地方不像黑市,也不像避难营,飓风的人,太聪明。
他们什么都懂,什么都查!她暂时不能让他们知道。
至少在自己没想清楚之前,不能!
她不知道这个念头能撑多久,可她知道,一旦这秘密被人放到台面上,她就再也做不成一个“只是能打”的女人了。
她只会成为这末世里最值钱的一管药,谁都想把她抽干。
而医疗室另一边,那个灰白头发的男人正站在陆寒尘面前,手里翻着一册薄薄的记录。
他叫陈默,飓风里的老军医,也是营地里少数几个真正懂病毒和药理的人。
他看了看门口,压低声音:“回来的那三个,都做了血检……没有变异的迹象!体内的东西像被什么压住了。”陆寒尘没说话,只看着他。
陈默继续说:“我在他们的血里,发现一种不常见的抗体,很微弱,但确实不是他们自己的!我还在比对,样本太少,还没法下定论!”
他说完,合上册子,陆寒尘的眼神沉得像山腹里的水,过了很久,才“嗯”了一声:“先别声张!盯紧了……不要让更多人知道。”
陈默点头,没再多言,山洞里极静。
两个人像在守着同一个秘密,又像在等它自己浮出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