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则去领饭时,苏晚缩在床角,眼睛半阖着,像在打盹,可她睫毛底下那道极窄的缝,一直没离开左前方那两个人。
那两人也在等饭,却不像别人那样老老实实排队,男的手里什么也没拿,只靠着柱子站着,目光懒洋洋地扫过仓库里每一张新面孔。
女的坐在旁边一张空床沿上,手搭在膝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膝盖,节奏很稳,像受过训练的人等待指令时才会有的小动作。
苏晚在心里默默数着他们扫视的周期——每过大约两分钟,那男人的目光就会重新走一遍靠窗这一片。
他把这片区域当成重点了,苏晚不动声色地把脸往膝盖里又埋了埋,像每一个被生活磨得抬不起头的女人。
等那男人的目光快扫到她这边时,她刚好偏过头,去看窗外那道铁皮裂缝里漏进来的灰白天光。
那眼神里是空的,像所有不知道明天还能不能吃上饭的人一样,男人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陆则端着两碗粥回来时,苏晚能感觉到那目光追了他一下。
陆则浑然不觉,坐到床边,把碗往她手里一塞:“吃吧!今天咱们还没干活,领的不多,慢慢来就好了。”
粥很稀,能映出碗底的裂纹,旁边搁了半块硬得发白的杂粮饼,苏晚接过碗,低头喝了两口,又掰了小块饼泡进去,慢慢吃。
陆则三两口就扒完了自己那碗,坐在旁边擦嘴,一边擦一边东张西望,活像个刚有了落脚地、心里踏实了点的傻小子。
苏晚看在眼里,心里不由赞了一声,这人平时看着没心没肺,该装的时候一点都不含糊。
吃完,两人就在铺上躺下了,仓库里的灯一盏盏灭了,只剩墙角留着盏极暗的应急灯。
人们陆陆续续睡下,鼾声、翻身声、磨牙声渐渐混成一片。
苏晚闭着眼,呼吸放得很匀,可她一直在听,那两个人还在移动,脚步声在仓库里缓缓绕了一圈,在靠门的位置停了一会儿,又折回来,在她和陆则的铺位附近慢慢走过。
苏晚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半张脸,肩膀轻轻缩着,等那脚步声远了,又过了很久,久到仓库里几乎再没有醒着的人,她才在被子下面伸出手,极轻地拍了拍陆则的胳膊。
陆则几乎是同时就醒了,他没有出声,只把身体侧过来,面朝她,一只手搭在她肩上,像在睡梦中搂住媳妇。
苏晚坐起来时,余光扫向左边,那两个人也动了,男的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像是在睡,可他的肩膀绷得很紧,不像睡熟的人。
女的还在原来的位置,姿势几乎没有变,苏晚垂下眼,对陆则轻声说:“我想去卫生间,憋不住了。”声音又软又小,带着几分不好意思。
陆则立刻坐起来,揉了揉眼睛,说:“我带你去!外面黑,你一个人别乱走。”
两人出了仓库,夜风一吹,比里面凉了许多,外城没有路灯,只靠远处中区方向漏过来的一点光,勉强能辨路。
公共厕所就是一间破木屋,左边男,右边女,中间隔着一道不高的土墙。
苏晚走进去,里面黑得几乎伸手不见五指,地上是两块木板搭的坑,她站了片刻,听见外面陆则的脚步声停在不远处,又听见另一个极轻的脚步声从仓库方向跟了过来。
那脚步声很稳,不急不缓,一听就是常走夜路的人,苏晚在暗处极轻地弯了下嘴角,果然来了……
她推门出来时,故意在门槛上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一扑。
陆则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他一只手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握住她的胳膊,低头凑到她耳边,声音压得极低:“有人跟着咱们!男厕里发现阿强留的记号,一切正常。”
苏晚轻轻“嗯”了一声,嘴上却大声说:“没事,我没踩稳。”
陆则也抬高了声音:“没事,天黑,小心些!以后晚上想上厕所就叫我。”
苏晚点点头,由他扶着往回走,那个跟出来的人影在他们经过时贴到了墙根,像一块极不起眼的石头,两人谁也没看他。
回到铺上,苏晚侧身躺下,把被子拉到下巴,陆则躺在她外侧,一只手搭在她肩上,像哄她睡觉。
被子里,苏晚的手指轻轻敲在陆则的手臂上——谁跟着?
陆则的手在她肩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指尖在她后颈上敲:你说有问题的那个男人!
苏晚又敲:明天多注意,找机会和阿强他们碰头。
陆则回:好!
之后两人都没有再动,仓库里又只剩下鼾声和风声,苏晚把脸埋进枕头里,呼吸渐渐平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