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院补充通知发出后的第二十一个小时，云盛提交的材料到了。
刘敏把文件下载下来，只看了第一页，脸色就变了：“他们把内部评审流转记录做了大面积遮蔽，只留下项目组名称和最终发明人名单。发明人变更说明里写的是‘人员稳定性及项目管理需要’，没有周野签字，也没有原始评审意见。”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林川看着屏幕上的黑色遮蔽块，昨天下午技术调查官要求调取的是正式提交档案、内部评审记录和名单变更依据，云盛给出的却像一份被剪过的影子。
“补充意见怎么写？”刘敏问。
“按缺口写。”林川说，“不评价他们恶意，只列三件事：遮蔽范围影响核验，变更说明缺少被变更发明人的确认，正式提交前pdF与旧硬盘披露表存在同一技术步骤对应。”
陈海把周野旧硬盘删敏目录重新调出来：“要不要把那三段测试脚本再附一次？”
“附哈希和见证编号，不附完整内容。”林川提醒，“让法院指定机构看原件，别让云盛把焦点拖成资料泄露。”
周野的视频窗口亮着，病房那边很安静。他看着云盛的发明人变更说明，许久才说：“人员稳定性……他们当年也是这么和我说的，说我离职了，名字放前面影响项目申报。”
林川抬头：“这句话，你当年听谁说的？”
周野停住。
律师立刻接话：“如果没有书面记录，先不写进补充意见。可以单独记为本人回忆，后续等正式询问。”
周野点了点头，声音低下去：“我明白。”
下午三点，行为保全补充审查开始。
这一次房间里比昨天更满。除了技术调查官，合议庭成员也坐在前排，书记员把云盛提交的遮蔽版材料、星川补充意见和原始载体见证目录并列投到屏幕上。
云盛律师先发言：“我方已按要求提交正式档案。相关遮蔽涉及公司内部商业秘密，与本案行为保全必要性无直接关系。星川目前仍在向客户交付涉诉模块，若不立即停止，将持续扩大侵权影响。”
林川听到“持续扩大”四个字，手指在材料袋上轻轻按了一下。
律师看向他。
林川点头。
星川律师起身：“星川并未拒绝司法核验，也未主张云盛内部资料对外公开。我们只说明三点：第一，云盛提交材料无法解释库存权重修正步骤形成记录；第二，发明人名单从周野为首变更为赵凯为首，没有提交周野放弃署名或公司内部贡献评估原始依据；第三，星川三个版本已有独立提交、功能边界和客户环境封存记录，现有材料不足以支持全面停止交付。”
云盛律师打断：“发明人争议不影响专利有效性！”
合议庭成员抬眼：“请不要打断。”
云盛那边瞬间安静。
调查官把一页表格调到屏幕中央：“云盛，请说明正式提交前pdF中保留库存权重修正步骤，但发明人建议名单与最终名单不一致的原因。”
云盛律师翻文件的动作慢了半拍：“公司综合项目贡献确定。”
“综合依据在哪里？”
“因涉及内部绩效评价，暂未提交完整版本。”
“是否有周野本人确认放弃署名或被告知移除的书面记录？”
云盛律师停了两秒：“目前未检索到。”
林川没有看赵凯。
他能感觉到会议桌另一侧的气氛在一点点塌下去。不是吵闹，也不是失态，而是所有曾经被包装成“公司流程”的东西，正在被要求一项项拿出原始依据。
合议庭成员继续问：“你方行为保全申请要求停止星川全部推荐模块交付。现有材料能否证明南城初版、恒辉演示版、电商中台试用版均落入同一权利要求的全部必要技术特征？”
云盛律师沉声道：“整体技术思想高度一致。”
“法院审查的是技术特征，不是思想相似。”对方语气平稳，“请回答能否证明。”
这一次，云盛律师没有立刻回答。
屏幕上，星川三份代码时间线、客户环境封存编号和周野旧硬盘见证目录排成三列。每一列都不夸张，却都压得很实。
半小时后，合议庭宣布休庭评议。
走廊里，赵天雄走到窗边接电话，声音很低。赵凯站在墙侧，手里那份材料被捏出折痕。
何旭盯着他，眼里有火。
林川低声说：“别看他。”
何旭咬了咬牙，转回头。
“今天看的不是他怎么慌。”林川说，“是周野的名字能不能回到纸上。”
周野的视频没有挂断。他听见这句话，镜头里只露出半张脸。过了很久，他轻声说：“林总，如果最后只是驳回保全，也够了。”
“不够。”林川看着审查室门口，“你不是为了让星川能继续交付才留下这些东西。”
四点二十，审查恢复。
合议庭成员宣读裁定意见时，林川坐得很直。
“关于云盛科技申请行为保全事项，现有证据不足以证明星川科技所交付全部模块落入涉案专利权利要求范围；全面停止交付将对恒辉等客户业务连续性造成明显影响，且星川已提供涉诉功能隔离、代码封存及后续鉴定配合安排。对云盛科技关于立即停止星川全部推荐模块使用、销售及交付的行为保全申请，不予支持。”
何旭的肩膀猛地松了一下。
刘敏没有笑，只迅速在纸上记时间。
合议庭成员继续读：“关于星川科技反诉中的专利权属及署名争议，现有材料显示，周野旧硬盘见证目录、披露表、测试脚本与涉案专利库存权重修正、候选排序修正及反馈边界处理三项技术内容存在对应关系，形成时间早于涉案专利申请日。云盛科技未能提交充分材料证明发明人名单变更依据及周野放弃署名事实。法院将依法责令云盛科技配合调取完整内部评审档案，并支持星川科技就相关专利权属、发明人署名更正及商业秘密侵权责任继续审理。”
赵凯的脸白了一层。
最后一段落下时，房间里连纸页翻动声都停了。
“关于云盛科技以涉案专利向客户发送停止交付风险函并扩大争议影响事项，现阶段证据显示其侵权指控依据不足，且对星川科技正常履约造成现实影响。云盛科技应于三个工作日内向已抄送客户发送更正说明，停止以未获支持的行为保全申请要求客户暂停星川交付；由此产生的合理维权费用及客户稳定损失，另行核算。”
不是一锤定音的所有终局。
但云盛输了。
它输掉了用一纸专利按停星川的权利，输掉了把周野名字继续藏在黑块后面的资格，也输掉了把客户恐慌当成谈判筹码的体面。
林川听见周野那边传来一声很轻的吸气。
他回头看屏幕。
周野低着头，手背挡在眼前，半天没说话。
审查结束后，赵天雄没有再拦林川。
云盛一行人离开时，赵凯走得很快，像是只要快一点，身后的裁定书就追不上他。可刘敏已经把盖章电子件下载、校验、归档，并同步给恒辉法务公共邮箱。
陆承的回复来得很短：收到，恒辉二期试点按隔离边界继续推进，云盛风险函更正到达后纳入供应商档案。
陈默看完，声音仍然冷静：“这不是回款，也不是融资恢复。现金流压力还在。”
“我知道。”林川说。
但这一次，他的语气比前几天轻了一点。
法院门口的风吹过来，带着初春的凉意。苏清月站在台阶下，没有举录音笔，只把一份采访提纲递给刘敏。
“不急着发。”她说，“等周野愿意开口。”
林川接过提纲，第一页标题很简单。
真正发明人的第一句话。
他没有替周野答应，只把文件拍给了病房那边。
几秒后，周野回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裁定书截图，发明人署名争议一栏被他用红线轻轻划住。
旁边只有两个字。
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