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东西硌在他脚心底下,硬邦邦的,表面粗糙,隔着胶鞋底都能感觉到棱角。
他停住了,低头看了看脚下的泥巴,左脚踩的地方鼓起一个不大的包,泥水正从包周围往下渗。
他把左脚挪开,弯下腰,伸手朝那个鼓包摸下去。
手指碰到的是一个硬壳的边缘,弧形的,表面有一圈一圈凹凸不平的纹路。
他顺着壳边往下摸了一圈,指尖在壳口处停了下来——
壳口内壁光滑,边缘略微发黄,他摸到了螺旋的纹路从壳尖一直延伸到壳口。
海螺壳。
他把手指收回来,顺着螺壳边缘抠了一把,泥巴被他抠下一大块,露出下面更大的面积。
他两只手一起上,围着那个螺壳往外扒泥,胳膊上的泥被搅得乱溅,溅到他下巴上他也没顾上擦。
扒了七八下,那东西露出了大半。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上的动作停住了。
这个海螺壳比他脑袋还大。壳面是暗红褐色的,泛着淡淡的珍珠光泽,表面有凸起的肋纹,一层一层的像瓦片叠在一起。
壳口边缘厚实,内侧透出一种粉白色的底色。
小洗脸盆那么大。
林向北蹲在原地,两只手搭在螺壳两侧,手指在壳面上按了按。
他两只手一起扣住螺壳两侧往上抬——没抬动。
螺壳陷在泥里,被他扒了半边还剩下半边埋在底下,拔不出来。
他换了个姿势,两腿叉开,屁股往下沉,腰背弓下去,双手扣住螺壳的边缘,胳膊上绷紧了一下,牙咬住,往上拔。
“嗯——!”
螺壳从泥里被拔出来,带出来一大团泥水,“哗啦”一声,溅了他一裤裆。
他往后踉跄了半步站住,双手抱着那个螺壳,胳膊环不住,他得用胸顶着壳面才能勉强抱住。
壳口朝上,里面还有半壳泥水。
他把螺壳翻过来扣在地上,壳口里的水倒出来,泥水淌了一地。
他蹲下来掰着壳口往里看,里面是空的,没有螺肉,只剩一个空壳子。
但外壳干干净净,纹路清晰,没有破损,像是刚被潮水冲刷出来没几天的。
他捧着那螺壳举到眼前端详了几秒,然后把它搁在旁边的干泥地上,又重新蹲下去,朝刚才拔出螺壳的那个坑里又摸了一把。
手指刚探进去就碰到了第二个硬壳。
一模一样的触感,弧形,粗糙表面,螺旋纹。
他两只手顺着边缘扒了一圈泥,第二个也露出来了,比刚才那个小两圈,但壳口也是完整的。
他把它拔出来搁在旁边。
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他把手插进那个坑里往深处摸的时候,手指碰到的全是硬邦邦的东西,一个挨着一个,层层叠叠地码在泥下,像有人故意埋了一地宝藏。
他把胳膊往下又深了半截,手指碰到了更深一层,也是海螺,个头比上面的大,壳面也更光滑。
他把最上面那层拨开,捏住第二层的一个,拔出来。
壳的底部沾着厚厚的黑泥,他用手掌擦了一下壳面,露出一片暗红底色,泛着微微的光。
他蹲在那儿,两个膝盖都泡在泥水里,屁股几乎坐到了泥面上。
他一只手把刚拔出来的那个螺壳放在一边,另一只手已经迫不及待又伸进了坑里。
他抓一个,就放在身边的泥面上;
再抓一个,摞在旁边;
再抓一个,放在另一边。
五分钟不到,他身边已经码了十几只大大小小的海螺壳,最大的比盆大,最小的也有拳头大。
他停下来喘了口气,直了直腰,站起来看了看四周。
这只是他刚才踩到的那一个位置。
往北、往南、往东,他脚踩的这片泥滩下面还藏着多少?
他的目光扫了一圈,看到了泥面上一些微微凸起的鼓包,一个挨一个,不仔细看跟普通泥浪没什么区别。
他蹲下去,用手随便又扒了另一处鼓包。
只扒了两三下,一只拳头大的海螺露出来,他一把抓住扯出来,壳口里还探出来一小截灰白色的螺肉,被他一扯又缩回去了。
活的。
他低头看着手里这只还在动的海螺,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嗬”,像是在笑又像在喘气。
他把那只螺扔进编织袋里,转身蹲回刚才那个主坑旁边,两只手同时插进去。
他不再一个一个地往外拔了。
他两只手像铲子一样往深处掏,左手扣住一只往上一掀,右手立刻接住往旁边扔,再扣下一只。
泥水被搅得四处飞溅,溅在他额头上,顺着眉心往下淌,流到眼睛边上,他抬手用手背擦了一把,满手泥抹了一脸,他根本顾不上。
他掏了一层又一层,泥坑越挖越大,堆在旁边的螺壳越摞越高。
小半截手臂伸进去,摸到一层硬的,掏出来;
再往下伸,又一层,掏出来;
再往下,还有。
手指被螺壳边缘的棱角刮了好几道,有一道从拇指根部划到掌心,皮翻起来了一点,血丝渗出来就立刻被泥糊住,他没感觉。
他整个人几乎趴在了泥坑旁边。
一条胳膊没进了泥里直到肩膀,手指在底下摸索着,硬、硬、硬,全是硬的。
他一路摸过去,摸到的每一样都往口袋里拽,塞进编织袋里。
编织袋很快就鼓了起来。
他停下来看了一眼袋子口,已经装了半袋,少说四五十只了。
他用手背蹭了一下脸上的泥,扯了一下嘴角,露出一排牙,然后低头继续。
太阳在他背后慢慢拱出地平线,光线打在他弓着的背上,把他的影子长长地拖在泥滩上。
他蹲在那个泥坑边上,从朝阳初升一直到太阳完全跳出来,胳膊上、脸上、脖子上全是干了一半的泥浆,变成灰白色的泥壳,贴在皮肤上一块一块的。
他伸手在泥坑最深处又摸了一下到底了。
他直起腰来,膝盖“咔”地响了一声,大腿根酸得打颤。
他低头看了看那个被他挖出来的坑——直径少说一米二,深度到他前臂的长度。
坑底的泥是硬实的,泛着青灰色的光泽。
他再抬头看自己身边的泥地上,一排一排的海螺壳码了满地,大的小的摞了七八堆。
他咽了一口唾沫,嗓子干得发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