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五十,林向北的手机闹钟响了。
他翻身坐起来,手在枕头边摸到手机按掉闹钟,屏幕的光灭了之后屋里重新陷入黑暗。
他坐在床边醒了十几秒的盹,两只手搓了两把脸,指腹按在眼皮上用力揉了揉,然后站起来摸黑穿衣服。
他先套上那件深蓝色防水连体服,拉链从脚踝一路拉到下巴,一声合拢。
他弯腰系紧靴带,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然后把头灯扣上额头,松紧带在脑后拉紧。
夹钳别在连体服侧面的挂环上,防水袋卷好塞进胸口的内兜里。
他在黑暗中站了片刻,伸手摸了摸胸前那卷防水袋的轮廓,又拍了拍侧腰的夹钳,确认都在。
他推开里屋的门穿过堂屋,拉开院门时铁牛的车身轮廓在月光下显出来,暗红色的铁皮泛着一层冷光。
他跨上车座,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下,一声轻响,他脚踩了几下启动杆,第三下发动机了两声又灭了。
他拧了拧油门再踩了一脚,这回突突突地转了起来,排气管冒出一小股白烟,在月光下散了。
他拧油门出了巷子。
凌晨两点的镇上黑得很彻底,路灯只有镇口那一盏还亮着,昏黄的光圈照着水泥路面,铁牛冲进光圈又冲出去,车灯前面的光柱在黑暗里切出一条窄窄的亮带。
他的双手攥着车把,拇指搭在油门转把上,风从连体服的领口灌进来,凉飕飕地贴着脖子。
四十多分钟的路程,中间颠了不知道多少个坑,每次轮胎碾过坑洼他都从车座上弹起来一下,屁股落回去的时候连体服内衬的薄绒蹭着大腿,有点扎,但算不上不舒服。
他把车把往左偏了一下躲开一个大坑,后轮擦着坑沿过去了,车斗里的防水袋滚到了角落,他单手伸过去拨回原位。
他把铁牛停在白鹭滩入口的土路边,熄了火。
发动机停下来之后四周安静得只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和远处海潮退去时轻微的声。
他把车支好,从车座上跳下来,靴子踩在沙地上陷进去半寸。
他往滩涂方向走了几十步,靴子一步一步陷进沙子又拔出来,每走一步都发出的一声闷响。
他把头灯按亮了,光柱打在前方的沙面上,空荡荡的,一片平坦的灰白色沙滩延伸到远处的暗影里,连个贝壳都看不到。
他站在滩涂上,偏头朝左右看了看。
没有礁石,没有沟槽,没有短信里提到过的任何标志物。
短信没来,他靠的是那张海图上画的弧线和自己的判断。
他把头灯的光柱对着沙面扫了一圈,又扫了一圈,在空无一物的沙滩上划出一道一道移动的白圈。
他蹲了下来。
靴底被凉意从沙下面渗上来,隔着靴底传到脚心。
他用手套拨了拨面前的沙子,手指甲刮过沙粒发出细碎的声,什么也没有。
他站起来继续往前走,一直走到潮水退干净的最边缘。
水线在他面前十几步远的地方停住了,再往前就是暗色的浅水区,月光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银白色的斑点。
他弯着腰从头灯的光柱里仔细扫视水下的沙底,能看到一些细碎的石子和贝壳碎片,但没有螃蟹的影子。
他直起腰来,叉着腰站在水线边缘,偏了一下头,灯光也跟着偏了一下照向侧面的沙地。还是什么都没有。
他退回岸上,在沙滩上找了个相对干的地方坐下来。
他把头灯关了,眼前一下子暗下来,只剩下月光照在沙面上那种灰蒙蒙的亮。
他两条胳膊搭在膝盖上,下巴搁在手背上,看着面前那片空荡荡的滩涂。
海风从侧面吹过来,连体服的领口哗啦哗啦地响着,他把领口的魔术贴粘紧了一些。
他坐了很久。
中间站起来过两回,一次是腿麻了,他站起来跺了跺脚,靴底砸在沙面上地响。
一次是听到远处水里有动静,他重新把头灯打开照了半天,发现是一只海鸟落在浅水里啄东西,被他照到之后扑棱棱飞走了。
天边从漆黑变成深蓝,再从深蓝变成灰白,最后变成浅橘红色。
太阳从海平线后面露出来的时候,林向北还坐在那块沙地上,膝盖上的连体服布料沾了一层细沙,他用手拍了两下没拍干净。
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沙子。
潮水已经退到最低了,整片白鹭滩的沙滩完全裸露出来,从岸边延伸到水里,几百米长的沙面在晨光下泛着淡金色的光。
他最后又走了一圈,从头到尾走了将近一里路,靴子踏过被水浸透的湿沙,每一步都留下一个边缘塌陷的脚印。
没有梭子蟹,没有海螺,什么都没有。
他回到铁牛旁边,跨上车座,拧着钥匙发动了发动机。
突突突的声响在空旷的海滩上弹了几下才散开。
他拧着油门调头,车头对着来时的路,没再看那片空荡荡的滩涂。
他骑回镇上的时候,路两边的早餐铺子已经开始冒白汽了。
路过第一家早点摊的时候他闻到炸油条的味道,肚子地响了一声,但他没停,一直骑回了家。
他把铁牛停进院子的时候,奶奶已经起来了,正站在灶台边往锅里舀水。
她听到动静转过身来,看了一眼他身上沾着沙子的深蓝色连体服:去哪儿了?
白鹭滩。
有东西吗?
他拉开连体服的拉链,从肩膀上把上半截脱下来,露出一件被汗浸湿的贴身t恤:空的。
奶奶看了他一眼,没再问,把锅里舀好的水端起来倒进暖壶里,转过身把灶台上的粥碗推了推:粥在锅里,自己盛。
林向北把连体服脱下来挂在院子里晾衣绳上,伸手拍了拍上面沾的干沙子,沙子地往下掉。
他拿冷水泼了一把脸,然后把粥盛出来坐在桌边,端着碗慢慢喝。
他喝粥的时候目光又飘到了墙上那幅海图——它被他重新挂回去了,白鹭滩的那个位置上面还有他用图钉按出来的一个浅浅的小坑。
他看着那个小坑,腮帮子动了一下,牙嚼着粥米,咽下去之后他又喝了一口。
差在哪了?他自言自语,声音含在粥碗边沿后面,低低的。
他把碗放下,擦了擦嘴角,站起来走到海图前面,手指重新沿着那条弧线划了一遍。
南礁石区、东沙嘴、西湾废码头、白鹭滩。
弧线没有断,但白鹭滩那个点空荡荡的。
他看着海图说了一声,转身把碗洗了,搭在碗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