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鬼说完数据还在收,别停那句话之后,嗓子干得咳了两声,林向北立刻把床头柜上的水杯递了过去。
这次老鬼接了,右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抓住杯壁,林向北能看到他的手背上青筋一根一根鼓着,皮肤松垮垮地挂在骨头上。
老鬼抿了一口水,把杯子搁回床头柜上,拇指擦了一下嘴角,继续往下说。
我答应他了。老鬼的声音比刚才清了一点,大概是水润了嗓子。
当着陈院士的面点头的。那时候项目刚被砍,他办公室里乱糟糟的,资料到处堆着,纸箱子摞了半人高。
他背对着我站在窗户前面抽烟,我站在门口等他说话,等了好几分钟他才转过来,跟我说了一句你愿不愿意再干一阵子
老鬼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手指在被子外面攥了两下,像是左手的手指有点僵,他活动了一下指关节,继续说:我说干。他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从那以后我就一直干着。
林向北坐在床边那把椅子上,身体微微前倾,两肘搭在膝盖上,下巴朝着老鬼的方向。
那时候您还在研究所上班。
还在上班。白天在所里做自己的事,晚上和周末处理观测站的数据。
后来退了休,时间就全部空出来了。
老鬼的目光从窗帘的方向收回来,落在了林向北脸上,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讲一件跟别人有关的事。
退休之前我就想好了,买一艘船,去沉船角。
那地方在水文图上只有一个大致的轮廓,陈院士的传感器没有覆盖到那里,项目数据库里关于沉船角的那一片全是空白。
我联系过以前的同事问有没有沉船角的底栖资料,得到的回复是没有记录,那一块没人做
他吸了一口气,胸腔里发出一点细碎的杂音,像是喉咙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响,但他没停下:我一辈子都在做别人记录过的东西。
采样、分析、补漏、验证,走的都是别人画好的路线。沉船角那块,没人画过。
林向北搁在膝盖上的双手十指交叉着,右手拇指压在左手虎口上按了一下:所以您去了。
去了。老鬼说,嘴角翘起来一点,那个笑里有种说不上来的味道。
买了一艘二手木壳船,五千块钱,船龄比我还大。
开到沉船角外围的时候发动机冒了三次烟,第一次冒烟我蹲在船尾拍了半天,结果发现是机油加多了。
第二次冒烟我拆了半个发动机,瞎折腾了一整天发现是油管堵了。
第三次冒烟的时候我坐在甲板上笑了好一阵,笑完了把烟拍了,船继续往前开。
老鬼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低,呼吸节奏变慢了,像是说这么长一段话耗费了不少力气。
林向北注意到他搁在被子外面的那只手开始微微发抖,掌心朝上搭在床单上,五根手指头不规律地一伸一缩。
您歇一下。林向北说。
老鬼摇了摇头,手指在床单上攥了一把又松开了:不碍事。说完了再歇。
头几年我没什么名堂,船小,设备也不行,只能在浅水区转。
后来又攒了一年多,换了压缩气瓶和潜水服,才开始往深点的地方探。
底栖生物这东西不像鱼群,不会大规模迁徙,它们就待在一个地方,做窝、产卵、长大、死掉,全在同一个巴掌大的区域里。
你把那片区域记录清楚了,十年后回去看,变化不会太大,但也不会完全不变。
他的语速更慢了,但还在坚持说下去。
林向北听的时候目光一直落在老鬼的手上,那只手每隔几秒就攥紧一次床单,然后又松开,像在对抗什么东西。
沉船角底下有一片牡蛎礁,我前前后后测过不下五十次。
每次去水温差不超过零点五度,盐度波动不到千分之一。
那些牡蛎在那片礁石上趴了多少年,谁也不知道,但能肯定是比陈院士的项目还早的东西。
我把它记下来了,记在卡里了。你给我导进去的那张卡里,有那片礁石的完整数据。
老鬼说完这段往枕头上靠了靠,下巴抬起来让脖子舒展了一下,喉结上下滚了一圈,然后他侧过头,目光定着林向北:陈院士记了整片青螺湾,我记了沉船角这一小块。
他二十五年的东西我没补齐,但我把我能补的那块补完了。
林向北点了点头,嘴唇抿着,没说话。
他右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把床头柜上那杯水往老鬼的方向推了推。
老鬼这次没拒绝,又喝了一口,杯沿放下来的时候嘴唇上一圈水渍,他拿手背蹭了蹭。
我补上去了。
老鬼最后说,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