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烧水。”
陆长风扔下这句话,转身从墙角摸起那把卷了刃的破菜刀。
林清秋愣了一下。赶紧从干草堆边爬起来。
她身上还裹着那件宽大的新军大衣。大衣太长,下摆拖在黄土地上。她手忙脚乱地把衣摆往腰里掖了掖。
端起那口缺了半边耳朵的黑铁锅,林清秋走到被封住的木门前。
木屋的门板底下有个拳头大的破洞。刚才糊雪泥的时候特意留的个透气眼。
她蹲下身。顺着那个破洞,伸手往外头抓。
外面的雪又干又粉。抓在手里像沙子。
一捧一捧的干净白雪被塞进铁锅里。很快就堆了小半锅。
林清秋端着锅回到火堆边。
那两截松木烧得正旺。火舌舔着锅底,发出“嘶啦嘶啦”的响声。
锅里的底雪瞬间融化。化成一汪泛着白沫的水。
陆长风没闲着。
他单手拎着两只死透的大雪兔,把破门板稍微挪开一条缝。
侧着身子挤了出去。
风雪瞬间灌了满脖子。他打了个寒颤,反手把门板重新拉严实。
外头的夜黑得像要吃人。冷风刮在脸上,像带着倒刺的鞭子抽。
陆长风走到背风的老桦树底下。
他把两只野兔倒吊在一段低矮的树杈上。
手里那把菜刀实在太钝了。刃口上大大小小全是豁口。
陆长风深吸一口冷气。刀尖抵住野兔的后腿根。
手腕猛地发力。
“哧。”
皮肉割开。一股刺鼻的血腥味在冷空气里散开。
暗红的血珠子滴在雪地上,砸出一个个小红坑。眨眼就冻成了硬邦邦的血冰碴子。
陆长风手法很利落。这是上一世常年进山打猎练出来的肌肉记忆。
剥皮,去内脏。一气呵成。
两张完整的兔皮被他剥了下来。毛色灰白,厚实得很。这玩意硝制好了,能给三个丫头做两副暖和的手套。
他把兔皮团成一团,塞进棉袄口袋里。
手上的血已经有些发黏了。冷风一吹,指关节冻得像针扎一样疼。
他抓起地上两把干净的粉雪,在手里狠狠搓了两下。
雪水混着血水往下滴。
陆长风拎起剥洗干净的粉白兔肉。转身拉开门板缝隙,钻进木屋。
一进屋,一股松木的暖烟味扑面而来。
林清秋正蹲在火堆边。铁锅里的雪水已经翻滚了,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陆长风走过去。
把两只光溜溜的野兔扔在旁边一块还算干净的木板上。
他刚准备拿刀切肉。
脑海深处,那个冰冷的机械女声毫无预兆地响了。
【叮!满级厨艺体验卡已生效。】
【限时:一小时。】
声音刚落。
陆长风的手突然顿住了。
一种难以言喻的奇妙感觉,顺着他的后脑勺,猛地蹿遍全身。
他的手腕不受控制地转了半个圈。握刀的姿势变了。
原本那种蛮力砍柴的握法,瞬间变成了极其放松、又稳如泰山的厨师握法。
脑子里涌出无数处理食材的画面。
火候、刀工、去腥的原理、油脂的乳化。
不用想,这些东西就像刻在骨头里一样。
陆长风看了一眼那把破菜刀。
他手腕一抖。
“当当当当!”
菜刀在破木板上化作一团模糊的黑影。
木屑横飞。
没有半点停顿。每一刀都精准地避开了坚硬的腿骨,顺着野兔的骨缝切下去。
林清秋在旁边看呆了。
她微张着嘴,忘了往火里添柴。
那把平时连南瓜都切费劲的破刀,在陆长风手里简直像长了眼睛。
不到半分钟。
两只十几斤重的野兔,变成了大小完全一致的肉块。堆在木板上。
连骨头里的骨髓,都被刀背巧妙地砸出了一道细微的裂缝。
“当家的……这……”
林清秋咽了口唾沫。她从来不知道自家男人还有这手艺。
陆长风没出声。
他的眼神变得专注,死死盯着火堆上的铁锅。
“水倒了。”他开口。声音平稳。
林清秋赶紧用两块破布垫着手,把铁锅端起来,把里面滚开的雪水泼到门外的雪窝里。
锅底烧得通红。
没有油。没有葱姜蒜。连一粒盐巴都没有。
野兔肉要是就这么直接下锅白水煮,那股子土腥味和草酸味能让人咽不下去。
陆长风用刀尖挑起一块兔子腹部的肥油。
直接贴在烧红的铁锅锅底。
“嘶啦——”
一声爆响。
一股浓烈的青烟腾空而起。
野兔本身的油脂被高温瞬间逼了出来。化作一层亮晶晶的动物油脂,铺满锅底。
焦香的油脂味在狭小的屋子里散开。
林清秋鼻子抽动了一下。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锅底。
火候到了。
陆长风端起木板,刀背一刮。
所有的兔肉块“哗啦”一声全部滑进滚烫的油锅里。
“嘶啦啦!”
油花四溅。
陆长风没用锅铲。他直接掂起那口沉重的黑铁锅,手腕猛地发力。
铁锅在火舌上空画了个半圆。
几斤重的兔肉在锅里凌空翻了个身。均匀地裹上了锅底那层滚烫的油脂。
美拉德反应在这一瞬间疯狂发生。
兔肉表面的蛋白质被高温瞬间焦糖化。原本粉白的肉块,边缘迅速泛起一层诱人的金黄色。
那股子令人作呕的草腥味,在油脂的高温煸炒下,被硬生生地逼了出去。挥发在空气中。
剩下的,只有纯粹的肉香。
焦香。
“雪。继续加。”
陆长风放下铁锅。刀尖指了指门缝外的雪地。
林清秋如梦初醒。
她连滚带爬地凑到门边,抓起两捧最干净的底层雪,直接扔进锅里。
“轰!”
冰雪撞上滚烫的铁锅和热油。
一大团白色的水蒸气猛地炸开。升腾到半空。
锅里的温度急速下降,然后又在松木火的舔舐下迅速攀升。
水开了。
血沫子浮了上来。在水面上结成一层灰褐色的脏沫。
陆长风削了一根干净的松树枝。手腕极稳地在水面上轻轻一刮。
脏沫子被完整地撇了出去。甩进火堆里。发出“滋滋”的声响。
去腥,完成。
剩下的,就是熬。
“把那根粗木头撤了。”
陆长风指了指火堆底下的一根松木。“留点暗火。要小火慢炖。”
林清秋赶紧照做。用木棍把粗柴火挑了出来,埋进旁边的泥土里熄灭。
火势弱了下来。
锅里的水不再是剧烈翻滚。而是保持着一种平缓的“咕嘟”节奏。
陆长风找了一块还算平整的宽木板。直接盖在铁锅上。
当了个简易的锅盖。
“等着吧。”
他长出了一口气。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放开刀把,那种神鬼莫测的刀工感觉慢慢从骨子里褪去。
手腕一阵酸痛。
他一屁股坐在地上。背靠着泥墙。
木屋里安静了下来。
只有火堆偶尔发出轻微的哔啵声,和锅盖底下水花翻滚的闷响。
外头的风还在嚎叫。纸糊的窗户被吹得扑棱棱直响。
但屋里很暖和。
林清秋裹着大衣,坐在锅边。眼睛死死盯着那块当锅盖的破木板。
她双手抱着膝盖。喉咙控制不住地上下滑动。
太香了。
刚煸炒时候的那股油脂香气还在屋顶上打转。现在,随着热气的蒸腾,另一种香味开始弥漫。
那是一种醇厚的、深入骨髓的味道。
兔肉里的氨基酸,在长时间的低温慢炖下,开始一点点释放出来。
骨头缝里的骨髓,顺着刚才刀背砸出的裂缝,缓缓融化在汤水里。
没有八角。没有桂皮。没有料酒。
只有最顶级的火候控制,把食材本身的鲜美压榨到了极致。
半个小时过去了。
狭小密封的木屋里,空气已经变得有些粘稠。
那股肉香味越来越浓。
一开始还只是若有若无的清香。渐渐地,变成了一股直冲天灵盖的浓香。
香味里带着肉的丰腴,带着骨髓的甘甜。甚至连雪水的清冽都被熬成了一锅醇汤。
林清秋的呼吸变重了。
她觉得自己胃里的酸水在疯狂翻涌。饿了一天一夜的肚子,在这股香味面前彻底投降。
她悄悄用手捂住肚子。怕它叫得太大声,丢了人。
草堆那边。
三个穿着军大衣的“小绿团子”原本睡得很沉。
不知是谁先动了一下。
初雨的小鼻子在空气中用力抽动了两下。
像只闻到鱼腥味的小猫。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大眼睛里全是茫然。
“妈……”
初雨揉着眼睛,小声嘟囔了一句。“肚肚好饿……我梦见吃肉了……”
“不是做梦。”
陆长风站起身。
他走到火堆前。弯下腰。
手捏住那块烫手的木板锅盖。猛地往上一掀。
“哗——”
一大团浓郁到几乎实质化的白色蒸汽,瞬间在木屋里炸开。
蒸汽散去。
铁锅里,翻滚着一锅奶白色的浓汤。
汤汁浓稠得像牛奶一样。表面浮着一层亮晶晶的金色油花。
大块粉白软烂的兔肉在汤里上下翻滚。
肉已经被炖得脱了骨。轻轻一颤,肉丝边缘就散开来。
那股前所未有的、极致的肉香。
在锅盖掀开的这一秒,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淹没了整个十平米的破屋。
没有任何调料的掩盖。这就是最纯粹的、蛋白质和脂肪交融的致命诱惑。
草堆上的三个小丫头。
初雪、初雨、初霜。
几乎是在同一秒,被这股香味硬生生从困意里拽了出来。
三个半睡半醒的闺女,“蹭”地一下直接坐了起来。
六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口黑锅。眼珠子都快掉进汤里了。
香味太浓烈了。
这股味道在屋子里装不下。它顺着木屋顶上的缝隙,顺着门板底下的窟窿。
像一只有形的触手。
飘向了外面风雪交加的黑夜。
飘向了那座不知藏着多少野兽的深山老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