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淑芬双手紧紧抓着木桶的提梁。
冰冷的井水冻得她手背发麻。
她正要提气。
后背还没完全挺直。
脖子刚扭过一半。
昏暗的夜色里。
一个高大宽阔的黑影。
硬生生闯进了她的眼帘。
冷风刮过。
把那人身上没系扣子的军大衣下摆吹得猎猎作响。
厚实的羊毛领子上。
挂满了呼吸凝结的白霜。
那张硬朗的脸。
在寒风中透着一股子野兽般的悍气。
胡茬子沾着冰雪。
李淑芬的脑子“嗡”地响了一声。
像是被人在后脑勺上狠狠砸了一记闷棍。
耳朵里一阵蜂鸣。
她昨天傍晚。
还靠在村口的老榆树底下。
信誓旦旦地跟田老实他们说。
陆家老二带着那几个拖油瓶。
进阎王岭熬不过半宿。
早就冻成冰棍。
被山里的饿狼啃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了。
现在。
这个本该死透的人。
活生生地站在她面前。
李淑芬的手指瞬间没了力气。
提梁从掌心滑脱。
“哐当!”
一声沉闷的爆响。
装满井水的木桶。
直直地砸在井台坚硬的脏冰上。
木板应声裂开一条大缝。
大半桶冰凉刺骨的井水。
全泼了出来。
水花四溅。
全浇在李淑芬的大红花棉袄下摆上。
把她脚上那双黑条绒面的破棉鞋。
浇了个透心凉。
零下二十多度的寒冬。
井水一沾鞋面。
几乎是眨眼间。
就结成了一层薄薄的硬冰壳。
但李淑芬像个泥塑的木偶。
连脚都没躲一下。
她根本感觉不到脚上的冰冷。
全身上下的血液。
全冲到了头顶。
她那双平时总爱翻白眼的眼珠子。
现在瞪得快要掉出眼眶。
视线完全被陆长风身后的那个大家伙吸走了。
粗糙的木头爬犁。
贴着压实的冰雪路面。
发出“呲啦……呲啦……”的摩擦声。
像一把钝锯子。
锯在李淑芬的神经上。
随着爬犁一步步靠近。
借着附近人家漏出来的微弱煤油灯光。
李淑芬看清了那座小山一样的物资。
最底下。
是两个被撑得圆滚滚的粗布面口袋。
粗麻绳勒在袋子中间。
陷进去一道深深的沟壑。
布缝里往外渗着一丝丝雪白的粉末。
李淑芬倒抽了一口凉气。
那是上好的富强粉。
连半点棒子面杂质都不掺的细粮。
她过年走亲戚。
才咬牙切齿地花高价去供销社称了两斤。
这爬犁上。
足足有两大袋子。
得五六十斤!
面袋子上面。
压着一个巨大的黄牛皮纸包。
纸包在拉扯中破了个角。
露出一抹扎眼的大红色。
那布料平整光滑。
上面印着白色的碎花。
泛着高档货才有的亮光。
一看就是县城百货大楼里最贵的那批成衣。
村里大姑娘出嫁都穿不起的好东西。
但最要命的。
是堆在最顶上的那个四方大包。
外头裹着的黄纸被冷风吹开了一角。
露出了里面的真容。
几个蓝白相间的糖纸。
上面印着一只跳跃的白兔。
那是大白兔奶糖。
过年时村长孙子兜里揣两颗。
都能让全村小孩流半天口水。
现在这爬犁上。
不是两颗。
是一整包。
少说有五斤重。
大糖包的旁边。
还别着两个黄色的铁皮罐子。
铁皮上印着红色的字迹。
麦乳精。
这玩意儿可是走后门送礼的神器。
供销社里没有熟人都买不到。
李淑芬的嘴巴张开了。
下巴耷拉着。
干瘪的嘴唇不受控制地直哆嗦。
上下牙膛碰撞着。
发出咯咯的响声。
“老……老二?”
她舌头打了结。
声音干涩得像吞了把沙子。
“你……你这是……”
她抬起冻僵的手指。
指着爬犁上的东西。
手指头抖得像秋风里的枯树叶。
眼里的震惊变成了惊骇。
“你抢……你抢银行了?”
她结结巴巴地问出这句。
除了抢银行。
她实在想不出。
一个昨天刚被净身出户的穷汉子。
怎么可能拉回这么一堆金山银山。
陆长风脚步没停。
破布鞋踩在李淑芬脚边的碎冰上。
发出嘎吱一声脆响。
鞋底碾碎了一块冰渣。
他偏过头。
目光冷冷地扫了李淑芬一眼。
没有说话。
没有表情。
眼神深邃得像一口结冰的枯井。
那是在看路边一块破石头的眼神。
连多看一眼都嫌多余。
陆长风转过头。
把勒在右肩膀上的粗麻绳往上拽了拽。
身子再次前倾。
腰背猛地发力。
“呲啦——”
爬犁重新启动。
碾过老水井旁边的冰面。
拖着那座让所有人眼红的物资小山。
越过李淑芬。
继续朝着深山阎王岭的方向走去。
留给李淑芬的。
只有一个高大宽阔的背影。
还有风中散去的一声冷哼。
“咕咚。”
李淑芬艰难地咽了一大口唾沫。
凉风灌进嘴里。
她这才感觉到脚背上钻心的冰凉。
薄冰已经冻住了她的鞋面。
“哎呦我的亲娘哎……”
她双腿一软。
直接一屁股跌坐在井台边的雪窝子里。
连碎了底的木桶都顾不上捡。
躲在暗处的田大牛和王二狗。
这时候也从柴火垛后面跑了出来。
两人盯着雪地上那两道深深的铁皮爬犁印子。
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馒头。
村里几个刚端着饭碗出来串门的闲汉。
听见李淑芬那声杀猪般的喊叫。
也赶紧围了过来。
“咋回事?淑芬婶子咋坐地上了?”
“刚才拉爬犁过去那是谁啊?”
“大牛,你站那发啥癔症呢?”
田大牛指着通往阎王岭的那条漆黑土路。
手直发飘。
声音劈了叉。
“陆老二……陆长风他没死……”
“他发大横财了!”
王二狗使劲搓着脸。
想让自己清醒一点。
“乖乖。”
“我亲眼看见的。”
“两袋子富强粉,大米。还有崭新的红棉袄。”
他咽了口唾沫。
“最顶上,是一大包大白兔奶糖!”
“还有麦乳精!”
“这得花多少钱啊?把咱全村卖了也买不起吧!”
井台边瞬间炸开了锅。
嗡嗡的议论声。
像倒了马蜂窝一样。
直接盖过了呼啸的西北风。
几个老头吧嗒着旱烟袋。
连烟斗里的火星子掉了都没发觉。
“不可能啊。”
“昨天陆大强亲口说的,断亲书签了。”
“一分钱一粒米都没给老二留。”
“他拿啥买这些精贵玩意儿?”
“难道是去县城黑市倒腾山货了?”
一个年轻人插了句嘴。
李淑芬从雪窝子里爬起来。
顾不上拍打花棉裤上的雪。
两眼放光。
“山货?什么山货能换好几百块钱?”
“他昨天刚进山!”
“满打满算就一天一夜的功夫!”
她猛地一拍大腿。
声音尖锐刺耳。
“肯定是在深山里挖着大棒槌了!”
大棒槌。
这三个字一出来。
围观的村民全安静了。
靠山屯背靠大山。
谁没听过老山参的传说。
一根品相好的百年老山参。
那是能换镇上一套红砖大瓦房的。
是有钱老板吊命用的神仙药。
嫉妒。
眼红。
震惊。
各种情绪在寒冷的冬夜里。
像发酵的酸面团一样疯狂膨胀。
冷风吹在脸上。
却吹不散这群人心里的火热和酸水。
那可是他们从头到尾都看不起的陆家老二啊。
那个平时三棍子打不出个响屁的窝囊废。
这就成万元户了?
农村的晚上本来就没啥娱乐。
东家长西家短的八卦。
就是最好的消遣。
更何况是这种惊天动地的大事。
消息像长了腿一样。
顺着风。
一家挨着一家传了出去。
端着饭碗的放下了饭碗。
烧火的扔了烧火棍。
不到十分钟的功夫。
这事就从村头的水井边。
一路传到了村西头。
传到了老陆家那间被砸漏了房顶的正房破屋里。
老陆家这会儿。
正阴云密布。
陆大强坐在没了热乎气的冷炕上。
抽着闷烟。
王桂花在灶台前刷那个熬玉米糊糊的破锅。
大肚子里全是没油水的酸水。
直往上反。
陆长海捂着还有些肿的脸。
躲在厢房里生闷气。
抱怨屋里连块好炭都没有。
“砰!”
老陆家残破的院门被撞开了。
紧接着。
正房那扇用破木板临时挡住的房门。
被一头撞开。
寒风呼地一下倒灌进来。
大嫂刘招娣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
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脸冻得通红。
她手里还攥着半块没纳完底的旧鞋垫。
胸口剧烈起伏着。
瞪着眼里的血丝。
像见了鬼一样大口喘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