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
沉闷的钝响在黑夜里炸开。
斧头深深剁进地面的冻土里。
冰渣子夹着硬土块。
四下崩飞。
打在王桂花的黑棉裤上。
发出细碎的“啪啪”声。
空气像是突然结了冰。
冷得扎人。
王桂花吓得浑身一哆嗦。
倒退了两步。
手里的短扁担差点脱手。
她那双倒三角眼瞪得溜圆。
呼吸卡在嗓子眼里。
躲在后面的陆长海更是不堪。
他本就缩着脖子。
这一下直接腿肚子发软。
手里的军用手电筒掉在了雪窝子里。
发黄的光柱斜斜地打向旁边的树干。
四周安静了。
只有西北风刮过老松树的呼哨声。
静了两秒钟。
王桂花从惊吓中缓过神来了。
她可是老陆家说了算的主心骨。
哪能被一个窝囊废给镇住。
何况。
那股大白面肉包子的味儿。
正一个劲儿往鼻子里钻。
太香了。
香得人发晕。
肚子里的馋虫瞬间战胜了恐惧。
胃酸直往喉咙上顶。
“好啊你个白眼狼!”
王桂花把短扁担往雪地里一扔。
两手猛地一拍大腿。
直接一屁股坐在了雪堆上。
开始撒泼打滚。
“没天理啦!”
她扯开那副公鸭嗓。
在这荒山野岭里干嚎起来。
“老娘辛辛苦苦十月怀胎啊……”
“掉下来多大一块肉啊!”
她双手拍着冰冷的冻土。
扬起一阵雪沙子。
“没我这把屎把尿地喂你……”
“你能长这么大个子?”
“你早饿死在尿盆里了!”
她一边干嚎。
一边拿眼角余光往木屋那边瞟。
鼻翼拼命抽动。
贪婪地吸着空气里的肉香味。
“你现在出息了!”
“吃香喝辣,吃大肉包子!”
“让你亲妈在家里喝西北风?”
“你这是要遭雷劈的啊!”
王桂花在雪地里胡乱踢腾着双腿。
黑棉鞋上的雪被蹭得到处都是。
“要你点粮食怎么了!”
“那是天经地义!”
“你就是割肉还我,那也是应该的!”
木屋的房门关得死死的。
陆长风站在屋檐的阴影下。
单手搭在斧柄上。
没说话。
他看着雪地上撒泼的女人。
眼神冷淡。
像在看一场劣质的猴戏。
王桂花在前面闹得欢。
后头的陆长海眼珠子直转。
他饿得受不了了。
肉包子的香味像只带钩子的手。
死死拽着他的肠子。
他看着陆长风站在那儿不动。
以为老二被亲妈这阵势唬住了。
机会来了。
陆长海咽了口酸水。
猫下腰。
他顺着那道破树枝扎的木栅栏。
悄没声息地往旁边挪了半米。
想找个豁口钻过去。
木门离得不远。
只要钻过去。
冲进屋里。
那热气腾腾的肉包子就是他的。
老二再横。
还能当着妈的面打死他不成?
陆长海左脚踩在一根枯树枝上。
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他吓得停住动作。
抬头瞄了一眼陆长风。
陆长风没动静。
连头都没偏一下。
手依然搭在斧柄上。
陆长海胆子肥了。
他抬起右腿。
想要从栅栏的缺口处跨过去。
脚刚悬在半空。
眼前突然黑影一闪。
陆长风的左腿稳扎在雪地里。
右腿毫无预兆地猛地抬起。
带着呼啸的冷风。
直接一脚踹了出去。
速度快得惊人。
带着山里人打猎练出来的狠辣劲。
“砰。”
鞋底结结实实地。
踹在陆长海抬起的那条腿的膝盖骨上。
一声让人牙酸的骨骼闷响。
在冷风中突兀地炸开。
“啊——”
陆长海发出一声变调的惨叫。
他那两百来斤的身子。
瞬间失去了平衡。
右腿膝盖一软。
整个人往前一扑。
“扑通。”
陆长海重重地跪在了雪地里。
膝盖砸碎了表层的冰壳。
直接磕在底下的硬冻土上。
这一下撞击极狠。
连地皮都跟着震了一下。
“嘶——”
陆长海双手死死抱住右腿。
整个人像个熟透的虾米一样弓着背。
嘴里发出倒吸冷气的嘶嘶声。
冷气灌进肺里。
疼得他眼泪鼻涕瞬间全冒了出来。
糊了满脸。
脸上的横肉因为剧痛挤成一团。
那块原本就肿着的左脸。
看着更加扭曲。
他连一句骂娘的话都疼得喊不出来。
只能在雪地里无声地抽搐着。
王桂花的干嚎声戛然而止。
像被掐住脖子的鸭子。
她愣在雪地上。
瞪着眼睛。
看着跪在地上的大儿子。
陆长风慢慢收回右腿。
脚底板重新踩实。
身形纹丝不动。
他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
看都没看地上打滚的陆长海。
只是把手从斧柄上挪开。
他伸手。
探进敞开怀的破棉袄里头。
摸向最里层的口袋。
粗糙的手指。
在布料的夹缝里摸索了一下。
夹住了一样东西。
他慢慢把手抽了出来。
两根指头中间。
捏着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
陆长风往前走了一步。
走到光线稍微亮一点的地方。
他弯下腰。
左手捡起陆长海掉在雪窝子里的手电筒。
手电筒的外壳有些冰手。
他拿着手电筒。
把发黄的光柱。
直直地打在自己的右手上。
他单手捏着那张纸。
食指和大拇指搓动。
手腕一抖。
“哗啦。”
纸张被抖开了。
在手电筒的光圈底下。
那张纸的样子清清楚楚。
那是村会计陈算盘用来记账的纸。
纸面粗糙。
带着点发黄的底色。
上面有几道深深的折痕。
边缘被磨出了毛边。
纸上写着几行深蓝色的钢笔字。
写得很潦草。
但在纸张的最右下角。
有一个极其扎眼的印记。
那是一个按上去的手印。
劣质的红印泥。
在手电筒的光下。
红得有些发暗。
像是一小块干涸的血迹。
那就是昨天下午。
陆大强亲手按下的。
“看清楚了。”
陆长风开口了。
声音冷得掉冰碴子。
他举着那张纸。
稍微往前送了送。
正对着坐在雪地里的王桂花。
“这是断亲书。”
“昨天村长赵铁柱。”
“还有全村老少爷们看着立的。”
陆长风的下巴微微扬起。
眼神里透着一股不加掩饰的嘲弄。
“生老病死。”
“各安天命。”
“从按了这红手印起。”
“我跟老陆家。”
“就没半个大洋的关系了。”
他拿着手电筒的手。
稳得出奇。
光柱打在那刺眼的红手印上。
一晃不晃。
“你在这跟我扯什么十月怀胎。”
“扯什么天经地义。”
陆长风冷笑了一声。
“我欠你们的。”
“这些年在老陆家当牛做马。”
“拿命换回来的钱和粮。”
“早还清了。”
“现在。”
“这屋里的白面大米。”
“哪怕是一根草。”
“也是我媳妇和我闺女的。”
“跟你们。”
“挨不着边。”
王桂花盯着那张薄薄的纸。
那上面的红手印。
像根刺一样扎着她的眼睛。
她眼里的贪婪被心虚盖过了一瞬。
昨天分家的时候。
她可是巴不得陆长风赶紧滚。
这手印按得比谁都痛快。
但肚子里的饥饿感。
马上又占了上风。
特别是那股依然在空气里飘荡的肉包子味。
不断地折磨着她的理智。
她不管什么断亲不断亲了。
她只要粮食。
要肉。
“我呸!”
王桂花猛地从雪地里爬起来。
双腿冻得发麻。
差点没站稳。
她恶向胆边生。
把手里的空麻袋往旁边一扔。
往前猛冲了两步。
伸出那双像鸡爪子一样枯瘦的手。
直接抓向手电筒光柱下的那张薄纸。
她的指甲里还藏着黑泥。
眼神疯狂而急切。
“我撕了它就没这回事!”
王桂花尖叫着。
嘴里的唾沫星子乱飞。
“面粉在哪,长海给我去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