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完全降临,在承德城另一侧,一座不起眼的老式院落里灯火通明。
这是一次没有对外发布消息的小范围会议,承德几乎所有的核心决策人物都到齐了:除了张百川和李维钧之外,几位中枢重臣也悉数到场。
屋子里烟雾缭绕,气氛沉闷。
张百川坐在长桌的主位,花白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面前的茶缸子已经续了三回水,他听完秘书的汇报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打破了沉闷:“他到底是什么态度?”
李维钧坐在他左手边,手里夹着一根烟但没有点着,声音带着一丝疲倦:“经济口的同志说他很坦然,说话很直接,军事口的同志说没有试探出具体的兵力部署,但言谈之间很自信。”
“自信?”
张百川重复了一下这个词:“他当然自信,五十万大军在外,换谁不自信?”
坐在下首的一位部长终于忍不住开了口:“我就想不通,我们手里也不是没有兵,华东几省加起来几十万部队,怎么就让人堵到家门口了?”
这话一出口,桌子对面有人低声接道:“几十万部队有多少是能调过来的?豫州的两个师被丧尸堵在商都半年了,江南的一个军去跟丧尸拼了一仗,拼掉了半个军才拿下金陵,结果拿下了又有何用,一座城连着一座城,猴年马月能打到咱们这,只能眼睁睁看着北疆的部队抢在前头合围京畿,更何况……谁也没想到那个年轻人来的这么快。”
“当时就不应该让他入关……”
“你这话现实吗?”
“那也比让人围了好。”
“不让人打丧尸?这话说出来你不怕被人戳脊梁骨?”
屋子里沉默了片刻。
张百川轻轻敲了一下桌面,让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过来:“现在不是清算责任的时候,事情已经走到这一步,我们要做的是面对现实,无论我们对他是什么看法,明天他都要坐在桌上跟我们一起决定这个国家的未来,我想知道的是,你们中间,有多少人已经想好了该怎么面对他?”
屋子里沉默了很久,张百川的问题像一块石头扔进深潭,涟漪散开但没有人接话。
他目光缓缓扫过在座每一张面孔,那些面孔有的低头喝茶,有的望着窗外,有的盯着桌面上某个不存在的污渍。
张百川心里什么都明白了,这些人在想什么他不是不知道,只是在等别人先开口罢了。
他轻轻地叹了口气,将茶缸子端起来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带着一股涩味。
他放下茶缸子,声音沉了几分:“老李,你怎么看?”
李维钧把手里那根始终没有点着的烟放回桌上:“我能怎么看?明天人已经到了家门口,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老李,话不能这么说。”
坐在张百川右手边的一位老人终于开口了,他姓徐,头发花白,戴一副老花镜,一直是中枢里最谨慎的人。
“咱们手里也不是没有筹码,华东方向正在筹划向齐鲁进军,只要再拖一段时间。”
“拖?”
另一位中年人笑了一声:“人家五十万大军就屯在眉毛底下,您跟我说拖?”
徐老脸上有些挂不住:“我只是客观分析,并不是主张对抗,我的意思是他陈珏虽然手握重兵,但也未必敢冒天下之大不韪……”
“您也说了是未必,谁敢赌?”
“就是他陈珏下了命令,我不信他手下的战士会听他的!”
“徐老,这末世都已经一年了,你还没有认清局面吗?”
“一年怎么了?我不信一年的时间部队就变色了!”
“末世前就好过了?公信危机都什么样了你们也不管,要我说,幸好北疆有陈珏压着,要不然还不知道冒出来多少个称王称霸的草头王来。”
瞬间几派矛盾爆发,各种新仇旧恨借着这个机会宣泄出来,十几人愣是吵出了菜市场的架势。
张百川刚要制止,门外敲门声忽然响起了来,整个会议室瞬间寂静下来,能这个时候让人禀报的,必然是出了大问题。
难道是陈珏真的先下手为强了?
张百川皱了皱眉:“进来。”
一名秘书快步走进来,手里捧着一份刚接到的电报递到张百川面前:“委员,北平方向侦察报告,北平城内的丧尸群出现了大规模的集聚迹象,正在向城西方向扩散,数量初步估算在百万以上,而且还在持续增加。”
屋子里倏地安静下来,比刚才还要安静。
张百川不动声色的接过电报,但他看完之后,那老花镜后面的目光沉了下去。
他抬头看了一眼秘书:“情报确认了?”
“确认了,侦察机傍晚低空掠过北平上空拍摄了照片,参谋处已经确认无误了。”
张百川放下电报没有说话,其他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张纸上,谁也没有开口。
李维钧沉默了一会儿才问:“丧尸群异动的原因查到了吗?”
秘书摇了摇头:“初步判断可能跟近期北平周边铁路运输频繁有关,丧尸对震动和声音敏感,北疆的军列通过京山线的时候动静不小,加上我们这边几批次物资转运也用了铁路,可能把城内的丧尸群给惊动了。”
屋子里又是一片沉默,这次沉默比刚才的还要重。
大家都在思索,一旦北平方向的丧尸群蔓延过来,以承德现有的兵力能挡住吗?
这不只是百万规模的丧尸,一旦爆发激烈的战斗,整个北平两千余万丧尸,甚至是直沽的两千余万丧尸都有可能被惊动。
而这也是中枢在承德迟迟没有发动收复北平战役的原因,五千万规模的丧尸,鬼知道里面会冒出个什么东西出来。
只能说小诗的威慑指数还在升高。
谁也不想重蹈中江师的覆辙。
张百川摘掉眼镜捏了捏鼻梁,他闭上眼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要把什么念头从脑子里挤出去。
重新睁开眼时,他的目光落在桌面那封电报上,声音平静但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态:“明天会议按计划进行,该谈什么就谈什么,但有一条。”
他顿了顿:“无论如何,会谈不能破裂。”
没有人接这句话。
这句话什么意思,在座的人都听得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