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看光照条件。”
“光照条件咱们先按冬季平均算。”赵宏伟在纸上写了两行字：“冬季日均日照时数大概五到六个小时，辐照强度算四百瓦每平米。集热器效率按百分之六十算，有效得热量是多少？”
钱立人没说话。
赵宏伟抬头看了他一眼。
钱立人有点紧张：“这个......得算一下。”
“那你算。”赵宏伟把纸推过去：“算出来我们才能定集热器的面积，才能定水箱大小，才能定管径和泵的扬程。”
钱立人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个公式。
写了一半，停了。
他写的公式是q=cmΔt。这是比热容公式，初中物理就学过。但往下怎么算，集热器的有效得热量怎么跟水箱的蓄热量对应起来，他卡住了。
他放下笔。
“这个管道可以走这边。”他指着图上一根线，把话题岔开了：“从集热器出来，走棚顶，到水箱。”
赵宏伟没接话。
他看着钱立人。
钱立人避开了他的目光，低头看图。
两个人坐在桌边，沉默了大概有半分钟。
赵宏伟站起来。
“我去趟厕所。”他说。
他走出门，没回来。
钱立人一个人坐在屋子里，坐了一个上午。
除了“这个管道可以走这边”之外，他说不出任何具体的数据。
他知道，自己露馅了。
当天下午，钱立人去找了老王。
老王正带人拉材料，去搭建蒸馏工坊。钱立人走过去，蹲在旁边。
“王叔。”他开口，脸上带上一点委屈的神色，声音有些低：“有个事，我跟您说一下。”
“什么事？”老王直起腰。
“老赵对我有意见。”钱立人说：“处处挑毛病。”
老王愣了一下。
“怎么回事？”
“今天上午，李哥让我和赵叔一起完善方案。我画的图，老赵看了就皱眉头，甩脸子。”钱立人叹了口气：“赵叔技术功底深厚，是老前辈，但是对我这边好像有一些成见。处处挑毛病，抓住细节死抠。我讲大方向，他非要我当场把所有数字全部算出来。工程上面，很多参数本来就要现场采集之后才能够确定。”
“王叔，我是搞规划的，不是搞施工的。让我出思路、定方向，我能做。让我算管径、定材质，那是施工图的事，得有详细的现场数据才行。”
他停了一下，又说：“老赵是搞机械的，他看我的图，当然觉得不细致。但我们搞设计的前期方案，本来就不是施工图。他拿施工图的标准来要求我，那是对不上号。”
“而且老王叔你也搞过施工，知道就算是施工图，到了现场也是会修改的。具体怎么做，还不是你们一线工人最清楚。那些戴白色安全帽的，就是来扣钱的。”
老王一听，立马共情。
“老赵那个人我知道，性子就是严谨到有点犟。” 老王拍了拍钱立人的肩膀：“搞技术的人，都有这个毛病。”
“谢谢你王叔能理解。” 钱立人低下头，看上去神色落寞。
“老赵这个人，这方面同时也是他的优点。”老王说：“他看什么东西都要抠细节。你别放心上。”
“我没放心上。”钱立人说：“就是怕他跟李哥说什么，影响李哥对我的判断。王叔，您是了解我的，我是真心想帮植物园做事。但老赵这样处处挑刺，我没法开展工作。”
老王又拍了拍他的肩。
“你放心。方案该怎么做还怎么做，有我在。”老王安慰他：“老赵那边，我去说。小李那边，我也帮你解释。大方向没问题，剩下的，我们到大棚边上实地再调。”
“谢谢王叔。”钱立人的声音里带着感激。
老王当天晚上就去找了李申。
“小李，老赵跟钱立人是不是有点不对付？”老王开门见山。
李申看了他一眼。
“怎么了？”
“钱立人跟我说，老赵处处挑他毛病。他画的图，老赵嫌没尺寸。可人家是搞规划的，又不是搞施工的，前期方案哪有那么细？”
李申没说话。
“老赵是严谨，但有时候太较真了。”老王说：“钱立人来了这么久，干的活大家都看在眼里。灌溉渠的事，跌水槽沉淀池，都是他想出来的。不能因为一张图没画好，就否定人家。”
李申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摩梭着。
“老王，老赵挑毛病，是因为那张图确实有问题。”
“什么问题？”
“那张图就根本没用，几分钟就能画出来，他画了三天。老赵问他管径多少，他说‘要根据现场选型’。老赵问他扬程多少，他说‘要算’。但算了一上午，没算出来。”
老王张了张嘴。
“这个......”他想了想：“可能是他不太擅长计算。搞规划的人，有时候是偏宏观的，具体数据要靠下面的人去算。”
“搞热工的人，不会算扬程？”李申反问。
老王答不上来。
李申看了他一会儿。
“老王，我不是要否定他。我是要确认，他到底懂多少。”
“那你怎么确认？”
“我让老赵再试一次。”李申说：“如果他还是答不上来，那就不是‘不擅长计算’的问题了。”
老王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行。你再看看。”他站起来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小李，如果钱立人真有问题，我老王第一个不护着。但如果他是真有本事，只是不擅长画图，你也别冤枉人家。”
“不会冤枉。”李申说。
老王走了。
第三天上午，赵宏伟拿了一张手画的系统简图，去找钱立人。
赵宏伟和史立涛一起花了一晚上画的。
A3的纸，用铅笔和直尺画的。
上面画了大棚的剖面图，标了尺寸，长二十米，宽八米，高三点五米。北墙是砖石结构，厚三七厘米。南面是双层薄膜。
在棚顶画了集热器的位置，标了面积，两平米。集热器到水箱的管道，标了管径，dN20的ppR管。
水箱画在棚的西北角，标了容积，五百升；材质，不锈钢；保温层，五厘米聚氨酯。
地埋管画在棚内的地面下，标了深度四十厘米，管间距六十厘米，管材pE管dN16。
循环泵标了位置和参数，扬程五米，流量零点五立方米每小时。
每一个数据都标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