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家祖宅的夜,比白天更冷。
白天还有人声,有茶盏碰桌的轻响,有苏家众人你一句我一句的争辩。
一入夜,这些声音全没了。
只剩风。
风从高墙外钻进来,掠过桂树,掠过回廊,掠过青石板上的水痕,最后撞在祠堂紧闭的木门上。
吱呀。
门没开。
却像里面有人轻轻叹了一口气。
白天香炉裂开后,苏家上下乱成了一锅粥。
黑红色蛊线从香炉底部露出来,当场吓白了几个旁支。苏明哲一直说杨复初胡说八道,可那截蛊线在众人眼皮底下扭动时,他的脸也白了。
白得很快。
也退得很快。
像一张面具裂开,又被他硬按了回去。
苏老太太差点站不住。
苏婉清后颈的蛊纹也被引动,幸好杨复初及时压下。
最后,杨复初让秦叔用黄纸封住裂开的香炉,又让苏家人暂时不准靠近祠堂。
他说是怕蛊线伤人。
其实是在等。
等夜深。
等那个坐不住的人来毁证。
子时刚过,苏家祖宅后院的灯灭了一半。
祠堂外两盏长明灯还亮着,火苗细得像两只快闭上的眼。
杨复初从客房出来。
他没有点灯。
旧帆布包挂在肩上,指间夹着三枚银针和两张黄纸。
黄纸是白天临时画的符。
朱砂里混了一点他的指尖血。
不是驱鬼。
是定蛊气。
老宅夜气很重。
尤其是祠堂方向,阴寒还没散。吞凤局的根只是露了一截,真正的蛊根,也许还藏在地砖下,牌位后,甚至藏在苏家多年香火气里。
刚走到回廊转角,黑暗里传来一声低咳。
杨复初停步。
“秦叔。”
暗处走出一个人。
秦叔一身深衣,手里握着短棍,脸色比白天还沉。
“杨先生。”
“你怎么在这?”
“小姐让我守着。”
杨复初看他一眼。
“她知道我要来?”
“她猜到了。”
秦叔压低声音。
“小姐说,你白天没把蛊线彻底取出来,肯定是故意留线头钓人。”
杨复初笑了一下。
“她现在越来越会想了。”
秦叔神色复杂。
“小姐还说,如果我拦不住你,就跟着你。”
“她挺了解你。”
秦叔苦笑。
“现在看来,她也挺了解你。”
两人沿着回廊往祠堂走。
秦叔低声问:
“杨先生,你觉得今晚一定有人来?”
“不是觉得。”
杨复初看着祠堂方向。
“是一定会来。”
“苏明哲?”
“不一定是他亲自来。”
秦叔眼神一冷。
“他今天反应很不对。白天一直煽动旁支,说你挑拨苏家,又死活不肯开祠堂。香炉裂开后,他退得最快。后来老太太要查修缮记录,他说头疼,先回房了。”
杨复初道:
“他身上有沉香味。”
“我已经让人盯着他。”
“他房间一直没动静。”
“越没动静,越说明有人替他动。”
秦叔心头一沉。
“苏家还有他的人?”
杨复初淡淡道:
“也可能,他也只是别人的人。”
秦叔不说话了。
这句话比直接怀疑苏明哲更重。
如果苏明哲只是棋子,那苏家这潭水,比他们想的还深。
走到祠堂外时,风忽然停了。
桂树叶子一下静住。
可长明灯的火苗,猛地偏向一边。
不是风吹。
是气压偏了。
秦叔握紧短棍。
“有人?”
杨复初抬手。
“别急。”
祠堂门上,白天加的封条已经裂了一道细缝。
很细。
不贴近看,根本发现不了。
秦叔脸色一变。
“有人进去过!”
杨复初蹲下,看了看门槛。
门槛右下方,有一点极淡的黑灰,像鞋底蹭过香灰,又被人擦过。
他沾了一点,放在鼻尖轻闻。
“不是香灰。”
“是什么?”
“蛊灰。”
秦叔眼神骤冷。
杨复初起身,伸手推门。
木门刚开一条缝。
嗖!
一枚黑色短钉从门缝里射出,直奔杨复初眉心。
秦叔连喊都来不及。
杨复初像早料到了,头微微一偏。
短钉擦着耳侧飞过,钉进后面的廊柱。
咚。
钉尾还在震。
秦叔低喝:
“有埋伏!”
下一刻,祠堂门被人从里面踹开。
一道黑影扑出。
黑衣,蒙面,短刀。
刀光一闪,直取杨复初咽喉。
秦叔暴喝一声,短棍横扫。
黑衣人身形一扭,像没骨头一样避开,反手一刀划向秦叔手腕。
秦叔手腕一翻,用棍身挡住刀锋。
铛!
火星一闪。
虎口发麻。
这人力气不小。
而且下手极狠,没有半分犹豫。
秦叔沉声道:
“杨先生,小心!”
话音未落,祠堂里又窜出两道黑影。
一左一右,直扑杨复初。
三人动作不花哨,却整齐得吓人。
没有废话。
没有喘息。
没有正常人动手前那点情绪波动。
只有杀。
杨复初站在门前,半步未退。
左手黄纸,右手银针。
第一名黑衣人短刀斩来。
杨复初手腕一转,银针贴着刀背滑过。
叮。
银针顺势扎进那人虎口。
黑衣人手指一僵,短刀落地。
可他没有喊疼。
连眉头都没皱。
另一只手立刻抓向杨复初肩膀。
杨复初眼神一沉。
“不知道痛?”
他指尖一弹,第二枚银针刺入黑衣人眉心上方半寸。
黑衣人动作停了一瞬。
紧接着,眼底闪过一丝黑红,又扑了上来。
秦叔看得头皮发麻。
“这人不对劲!”
杨复初道:
“不是人不对。”
“是魂不对。”
另一侧黑衣人已经扑到。
杨复初甩出黄纸。
黄纸在空中展开,啪一声贴在那人胸口。
同时,一枚银针穿纸而过,钉入膻中穴。
符线猛地一亮。
黑衣人像被看不见的钉子钉住,硬生生僵在原地。
他脖子上青筋暴起,嘴里发出嗬嗬声,却动不了。
符针定身。
这是杨复初第一次在苏家真正用术。
秦叔眼神一震。
他知道杨复初医术惊人,能破蛊,能续命。
可眼前这一手,已经不像单纯医术了。
第三个黑衣人见同伴被定,竟没有半分迟疑,绕过秦叔,直奔香案上的裂香炉。
秦叔立刻反应过来。
“他要毁香炉!”
杨复初眼神一冷。
“拦住。”
秦叔一棍砸过去。
黑衣人不躲不闪,用肩膀硬挨一棍。
砰!
骨头似乎都响了一下。
可他只是歪了歪,继续冲向香案。
秦叔脸色变了。
这不是正常人。
正常人挨他这一棍,就算骨头不断,也得疼得动作变形。
可这人像木头。
不知道疼。
不知道怕。
只知道完成命令。
黑衣人扑到香案前,袖中滑出一只小瓶。
瓶塞一拔,一股刺鼻黑烟冒出。
杨复初瞳孔一缩。
“退!”
秦叔立刻后撤。
可黑衣人已经把小瓶往裂开的香炉里倒。
瓶中流出的不是水。
是黑红色液体。
颜色和白天香炉裂缝里的蛊线极像。
液体一落进香炉,铜炉立刻发出滋滋声。
里面那截黑红蛊线瞬间活了,疯狂扭动,像要钻回炉底深处。
杨复初一步踏进祠堂。
“想走?”
他甩手三针。
三枚银针成品字形,钉在香炉裂口周围。
又一张黄纸压下。
符线触到黑红液体的一瞬间,纸边立刻发黑。
腥臭味冲起来。
祠堂里的牌位在烛光里微微晃动,像一排沉默的眼睛。
黑衣人见蛊线被封,猛地回身扑向杨复初。
嘴里发出怪异嘶声。
不像人。
像喉咙里堵着虫。
杨复初抬脚踢起地上的短刀。
短刀飞出,刀柄撞在黑衣人膝弯。
黑衣人身体一沉。
杨复初趁势上前,一针刺入他颈后。
这次是长针。
针入三分。
黑衣人浑身一震,直挺挺跪在香案前。
秦叔那边也终于把第一名黑衣人压住。
短棍卡住对方脖颈,把人死死按在地上。
可对方仍在挣扎。
两只手在青砖上抓出血痕,仍旧不喊疼。
秦叔咬牙道:
“杨先生,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杨复初走过去,一针落在那人后颈同样的位置。
黑衣人瞬间不动。
三个黑衣人。
一个胸口贴符,被定在门口。
一个跪在香案前。
一个被按倒在地。
祠堂终于安静下来。
只有香炉里,还在细细滋响。
秦叔喘了口气,额头冒汗。
他低头看着地上的黑衣人,沉声道:
“我揭面。”
“别直接碰。”
秦叔立刻拿手帕垫着,扯下黑衣人的面罩。
黑布一开,他脸色骤变。
“阿胜?”
地上那人三十来岁,脸色青白,嘴唇发黑,眼底有细细红线。
秦叔认得。
“祖宅后院护卫,跟了苏家八年。”
杨复初看向另外两人。
秦叔一一揭开。
第二个,是苏家库房的人。
第三个,是前院夜班护卫。
全是苏家自己人。
秦叔脸色难看到极点。
“怎么会是他们?”
“他们平时没有任何异常!”
杨复初蹲下,翻开阿胜的眼皮。
眼白下,有一条细细的黑红线。
又按了耳后和颈侧。
指尖一压,皮肤下浮出一道极淡的虫纹。
不是苏婉清那种噬魂蛊纹。
要浅很多,也粗糙很多。
“他们被控了。”
秦叔声音一沉:
“被蛊控?”
“嗯。”
杨复初道:
“不是主动来杀人。”
“是傀儡。”
秦叔看着地上三人,眼中怒意几乎压不住。
“谁能控制他们?”
“种蛊的人。”
杨复初看向香炉。
“或者拿着蛊令的人。”
“苏明哲?”
杨复初没有立刻回答。
“至少和白天那个局有关。”
香炉里的黑红蛊线被符针压住后,已经不再疯狂扭动。
可阴腥味还在。
杨复初走过去,拨开香灰。
香灰下面,竟藏着更多细线。
不是一截。
是一团。
黑红交织,像头发,也像虫巢。
秦叔看得头皮发麻。
“这些年,苏家祠堂里一直藏着这东西?”
“嗯。”
“那小姐……”
“她每次进祠堂,都在被它引。”
秦叔眼中怒火骤起。
“畜生!”
“他们竟拿苏家祖宗牌位当遮掩,在祠堂里害小姐!”
杨复初没说话。
他从帆布包里取出小瓷瓶,将符针压住的蛊线小心挑出一截,放进去。
蛊线刚进瓶,便在瓶壁上疯狂撞动。
叩。
叩。
叩。
秦叔听得后颈发麻。
“这东西能查到源头吗?”
“能。”
“怎么查?”
“让它带路。”
秦叔一怔。
杨复初把瓷瓶封好。
“不过不是现在。”
“蛊线被惊动,对方也许已经知道祠堂出事。”
秦叔脸色一变。
“那我们立刻去抓苏明哲!”
“抓不到真东西。”
杨复初道。
“他既然敢让傀儡来毁证,就不会亲自动。现在去抓,最多抓到一个装傻的人。”
秦叔咬牙。
“那就这么等?”
“不是等。”
杨复初看向地上的三个黑衣人。
“先从他们身上问。”
秦叔皱眉。
“他们不是傀儡吗?”
“傀儡也会留下线。”
杨复初蹲到阿胜身边,一针刺入他人中,又把黄纸贴在他后颈。
随后两指按住眉心,低声道:
“醒。”
阿胜身体一抖。
眼睛缓缓睁开。
眼里没有清明。
只有混浊。
像人醒了,魂还没回来。
秦叔立刻问:
“阿胜!”
“是谁让你来的?”
阿胜嘴唇动了动,喉咙里发出嗬嗬声。
他很痛苦。
像有什么东西卡着,不让他说。
杨复初道:
“别急。”
秦叔压下怒火。
杨复初盯着阿胜,声音低沉:
“谁给你下的令?”
阿胜眼珠微微转动。
嘴唇发抖。
“黑……”
秦叔立刻凑近。
“黑什么?”
阿胜身体突然剧烈抽搐。
脖子上的虫纹猛地发黑。
杨复初眼神一变。
“退!”
秦叔立刻后撤。
下一秒,阿胜口鼻里涌出黑血。
眼睛瞪大,喉咙里像有虫在爬。
杨复初立刻一针刺入他心口,想护住心脉。
可还是晚了。
阿胜体内的蛊被触发了灭口禁。
他的身体像被抽空,迅速瘫软。
秦叔脸色铁青。
“他们要灭口!”
杨复初没有放弃,迅速三针封住阿胜喉间气。
“说最后一句。”
阿胜的眼神短暂清明了一瞬。
很短。
像黑夜里划过一点火星。
他看见秦叔,眼里忽然涌出泪。
“秦……叔……”
秦叔心口一震。
“阿胜!”
阿胜嘴唇颤抖。
“我……不知道……”
“我睡着……”
“有人……叫我……”
“香……”
“黑香……”
杨复初立刻问:
“谁点的香?”
阿胜的眼睛又开始涣散。
他拼命想说。
可黑血越涌越多。
最后,他用尽全部力气,吐出两个字:
“天……机……”
话音落下。
他的头一歪,再也没了气息。
祠堂里,死一样静。
秦叔僵在原地,脸色灰白。
一个跟了苏家八年的护卫,就这么死在他面前。
还是被人当成傀儡,用完就灭口。
杨复初缓缓收回银针。
阿胜的眼睛还睁着。
里面藏着最后一点茫然和痛苦。
他到死,可能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出现在祠堂。
为什么对杨复初动手。
为什么要毁香炉。
又为什么会死。
这才是蛊术最狠的地方。
把人当刀。
刀断了,也没人心疼。
秦叔咬牙,声音低得可怕:
“天机。”
“又是天机!”
杨复初看着阿胜的尸体,眼神冰冷。
“把另外两人看住。”
“别问。”
“先封住他们后颈的蛊纹。”
秦叔立刻点头。
“我叫人。”
“叫你最信的人。”
“明白。”
秦叔快步出门。
祠堂里只剩杨复初和三个傀儡。
两个活着。
一个已死。
香炉裂着。
祖宗牌位静静立在上方。
长明灯火苗摇晃,像一双双无声看着的眼睛。
杨复初抬头,看向那些牌位。
“苏家祖宗若真有灵。”
“就该睁眼看看。”
“你们的后人,被人当成什么了。”
他说完,低头把那小瓶黑红蛊线收进帆布包。
口袋里的天机铜钱,冰冷得像一枚薄刃。
从回春堂到周家。
从九爷到苏家。
天机阁的手,越伸越长。
现在,竟伸进了苏家祠堂,伸到了苏婉清身上,也伸到了盘龙玉佩面前。
杨复初看向阿胜临死前吐出的黑血。
血落在青砖上,慢慢渗进缝里。
像一条没说完的线。
他轻声道:
“天机是吧。”
“我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