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出现在另一份文件上。”
杨复初把这句话又看了一遍。
会议室里,刚才还在讨论患者来信的人全安静下来。
苏婉清先开口。
“联系家属。”
“走法务渠道,不要直接让他把原件发到公共邮箱。”
国际事务负责人点头。
“现在联系?”
“现在。”
晚上七点二十一分,玄医法务团队通过视频方式与邮件中的患者家属取得联系。
对方姓周,三十七岁,长期居住海外。
两年前,他父亲因为晚期神经退行性疾病接受过玄医参与的联合会诊。
杨复初对这名患者还有印象。
不是因为治疗成功。
恰恰相反。
那是他少数几次从一开始就没有给出乐观判断的病例。
治疗进行了三个周期。
疼痛和睡眠一度改善。
但基础疾病持续恶化。
患者最终还是去世了。
视频接通以后,周先生没有寒暄。
“杨医生。”
“周先生。”
两人隔着屏幕沉默了两秒。
最后还是周先生先开口。
“我父亲的事情,我没有怪过你。”
杨复初点了点头。
“今天不是说这个。”
“对。”
周先生拿起一份已经装进透明文件袋的材料。
“我想给你们看的,是这个。”
镜头靠近。
那是一份两年前的医疗协调文件。
顶部印着一家机构名称:
欧陆国际医疗协作中心。
周先生指向其中一行。
“我父亲当时根本没有在这家机构接受过治疗。”
“这份文件怎么来的?”
苏婉清问。
“保险理赔的时候收到的。”
“谁发给您的?”
“一家第三方医疗服务公司。”
周先生停了一下。
“当时我以为只是结算材料写错了,也没在意。”
他又拿出第二份。
这一次,是患者转诊安排。
真正的治疗医院写得很清楚。
两份文件的患者信息一致。
治疗时间一致。
病例编号也一致。
只有机构名称不同。
苏婉清盯着那个错误名称。
“网上那份二十七人名单里,用的也是这个名字?”
“对。”
周先生把截图放到镜头前。
完全一致。
秦叔低声道:
“一个两年前就出现过的错误。”
“不一定是错误。”
苏婉清说。
她让法务把文件通过加密渠道接收,随后立即核验签名、邮件时间戳和历史保险记录。
九点之前,第一轮验证完成。
文件确实存在于两年前。
并不是今天临时制作。
这意味着二十七人名单中的那处错误机构名称,不像是随机编造。
有人曾经接触过一份包含错误机构名称的旧资料。
更麻烦的是——
这类资料不在玄医核心病例系统里。
它来自外围的国际医疗协调流程。
“和我们下午查的旧工单系统能连上吗?”
秦叔问。
安全负责人调出架构图。
“有交集。”
两年前,海外患者进行结算、转诊、随访时,部分数据会经过一个第三方协调接口。
玄医只提供脱敏病例编号和必要治疗信息。
患者身份、保险资料和医院结算信息,由第三方服务公司处理。
“哪个公司?”
“当时换过两家。”
安全负责人把名字列出来。
其中一家早已停止合作。
另一家仍然存在。
而周先生收到错误医院名称的那份文件,恰好来自已经停止合作的第一家。
杨复初问:
“停合作是为什么?”
“不是因为数据问题。”
苏婉清已经调出旧合同。
“当时理由是结算效率低,投诉多。”
“他们还能访问现在的数据吗?”
“按合同早就不能。”
安全负责人回答。
“但问题是,两年前的历史数据有没有被完整清理,我们还需要核。”
晚上九点四十二分。
医学期刊再次更新了那篇专题文章。
不是撤稿。
而是增加了一段编辑说明:
“针对部分病例来源受到质疑,本刊已要求作者进一步提供原始材料。”
但文章主体仍然保留。
而围绕玄医的舆论已经进入第二阶段。
第一阶段的问题是:
玄医有没有隐瞒失败病例?
现在的问题变成:
那二十七份病例究竟是真是假?
支持玄医的人已经开始直接称其为“伪造病历”。
苏婉清却第一时间要求所有员工停止使用这个词。
“没有完成鉴定以前,谁都不准说病历造假。”
秦叔看了眼网上已经铺开的标题。
“媒体已经这么叫了。”
“媒体怎么写是他们的事。”
“我们必须比他们慢半步。”
杨复初坐在旁边。
“这话听着不像好词。”
“调查里,慢半步比快一步安全。”
十点十五分。
海外合作医院发来第一批原始资料。
二十七人名单中,已经有十一名患者可以明确完成身份核对。
十一人全部真实存在。
但名单内容并不等于真实病历。
十一人中:
三人被改变了疗效结论。
两人被写错治疗医院。
一人治疗时间与真实记录相差四个月。
四人的治疗次数与原始记录不符。
只有一人的基本信息和疗效结论基本一致。
“所以不是纯粹凭空造人。”
数据负责人说道。
“更像是在真实病例上改东西。”
杨复初看向屏幕。
“这比假的麻烦。”
没人反驳。
如果二十七个名字全是凭空编造,事情反而简单。
但现在这些材料像是从真实数据上剪下骨架,再重新填入部分错误内容。
真实和虚假的混合,最难处理。
十一点零三分。
法务组找到那家已经停止合作的第三方医疗服务公司。
公司还在运营,只是规模比两年前小了很多。
负责人一开始否认保存玄医患者资料。
直到法务拿出历史合同。
合同中明确写着:
合作终止后,患者医疗相关数据应在规定期限内删除,并向玄医提供书面销毁确认。
“确认文件有吗?”
苏婉清问。
“有。”
法务把两年前的邮件调出来。
对方当时确实发过一份数据清理声明。
内容写得很完整:
所有患者服务数据已经删除。
所有本地副本已经销毁。
所有员工账号已撤销。
“那就查声明是谁签的。”
签署人很快被找到。
当年的项目负责人已经离职。
现任公司管理层表示无法立即确认历史操作细节,需要内部核查。
凌晨零点二十七分。
患者来信还在不断增加。
其中一些人主动提供自己的旧文件。
这一次,国际事务组不再只是整理治疗结果。
他们开始检索一个非常具体的东西——
欧陆国际医疗协作中心。
一个小时后,出现了第二例。
又一名海外患者的旧结算资料里,出现过这个机构名称。
患者实际治疗医院依然不是它。
随后是第三例。
第三名患者不是无效病例。
治疗结果甚至不错。
但他的早期保险材料里,同样出现过这个错误机构。
“不是一个人的录入错误了。”
秦叔说。
苏婉清看着三份文件。
“至少证明这个名称曾经系统性进入过某个流程。”
“谁的系统?”
“还不知道。”
凌晨两点。
安全组完成对旧患者服务系统的第一轮镜像分析。
没有发现近期异常访问。
但在历史配置文件里,他们找到了一个已经废弃的接口地址。
接口属于那家第三方服务公司。
更重要的是,接口调用日志的保存周期只有一年。
两年前的记录已经不在。
“等于没法证明当时谁拿走了什么。”
秦叔皱眉。
“系统日志证明不了。”
安全负责人说,“但我们还有合同、邮件和文件流转记录。”
凌晨三点十五分。
医学期刊突然发来正式函件。
他们要求玄医对十一名已核实患者的真实治疗数据进行确认,并声称愿意在获得授权后启动独立核验。
苏婉清没有拒绝。
她只回复了一个条件:
必须取得患者本人或家属授权。
“他们如果真查,反而对我们有利。”
秦叔说。
“前提是他们查原始资料。”
杨复初道。
“不是再拿一份不知道哪来的表格。”
上午八点。
第一名患者完成授权。
九点二十分,第二名。
十点之前,十一名患者中已经有七人同意由独立第三方核验。
玄医同步提交原始治疗记录的哈希校验信息、生成时间和历史备份记录。
不直接把完整病历扔到网上。
也不让任何一方单独控制材料。
十点四十八分。
事情出现了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转折。
那家第三方医疗服务公司回函。
他们确认,两年前确实曾因为系统模板配置错误,将“欧陆国际医疗协作中心”错误写入部分患者服务文件。
错误持续了大约三周。
随后被修复。
内部邮件也保留着。
苏婉清看到这封回函时,没有露出任何喜色。
因为它证明了一件事:
二十七人名单制作者接触过的,很可能不是玄医核心病历。
而是一批外围服务资料。
“范围缩小了。”
秦叔说道。
“也可能扩大了。”
苏婉清把第三方公司的历史人员名单调出来。
三周。
意味着不止一份文件。
不止一个患者。
更不止一个人能够接触。
对方开始内部核查当年的数据处理人员。
中午十二点三十。
医学期刊发布第二份声明。
这一次措辞明显变了。
“本刊正在重新核验文章所引用的部分病例材料,在核验完成前,相关材料不再作为确定性事实依据。”
文章没有删除。
但二十七人名单被暂时下架。
网络上的“玄医隐瞒失败病例”词条热度开始下降。
另一条却迅速冲了上来:
疑似拼接病历。
杨复初看了一眼。
“他们终于开始怀疑文件了。”
苏婉清没有接话。
因为安全负责人刚刚走进来。
手里拿着一张打印出来的人员记录。
“第三方公司那边找到一个人。”
“谁?”
“两年前负责玄医患者数据接口维护的工程师。”
秦叔问:“还在那家公司?”
“不在。”
“什么时候离职?”
“合作终止后三个月。”
安全负责人把履历放到桌上。
“他后来去了另一家公司。”
苏婉清扫了一眼公司名称。
脸色第一次明显变了。
那不是医院。
也不是医疗服务机构。
而是一家专门为医学研究机构提供数据清洗、统计分析和论文技术支持的公司。
更关键的是——
医学期刊那篇专题评论的五名作者中,有两个人过去一年发表的论文,都曾使用过这家公司的数据服务。
杨复初盯着那条关系。
“这次能连了吗?”
苏婉清沉默了几秒。
“只能确认存在交集。”
“不能确认材料就是他提供的。”
她刚说完,安全负责人又把另一份文件放下。
“还有一件事。”
“那名工程师离开第三方服务公司之前,曾经申请过一次批量历史数据迁移权限。”
“批准了吗?”
“批准了。”
“迁移到哪里?”
安全负责人摇头。
“记录里只写了四个字。”
苏婉清低头。
申请单最后一栏写着——
离线备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