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实验区的照片还停在屏幕上。辉瑞联合会早期标识旁边,那块被阴影遮住的图形始终无法完整还原,九爷换了几种增强方式,得到的都只是残缺轮廓。
“不能再修了。”苏婉清看着屏幕,“继续增强只会制造不存在的细节。”
“我知道。”九爷保存处理记录,把原图重新锁回隔离区。
杨复初站在后面没有说话。患者编号、project_zero、trial_group和Zp-01已经逐项对上,辉瑞联合会被迫回应,舆论也转了方向,可他一点也轻松不起来。越往前查,越像有人提前把路铺好了——他们查到哪一步,下一份材料就出现在哪一步,不早也不晚,刚好够他们继续往下走。
秦叔端着早已凉透的水站在桌边:“要不要把这张老照片也公开?”
“不公开。”杨复初回答得很快,“来源没确认,图上的第二个标识也认不出来。现在放出去,只会把猜测放大。”
秦叔啧了一声:“所以又只能留着。”
“能确认多少就说多少。”杨复初看向那张照片,“剩下的,谁想让我们看见,谁就得自己继续露东西。”
九爷抬头看了他一眼:“你觉得对方还会来?”
“如果前面那些东西真是冲我们来的,会。”
话音刚落,杨复初耳边响起一声极轻的嗡鸣,像电流,又不像来自任何设备。他起初以为是连着熬夜的耳鸣,没往心里去,可第二声响起时,眼前的光线明显暗了一下。
“九爷。”他刚开口,声音就像隔着一层水。
九爷还坐在终端前,苏婉清在翻舆情页面,秦叔站在右侧,所有人都在原来的位置,只是动作慢了下来。不是停住,而是每个细小的动作都被拉长了:秦叔放下杯子的过程变得异常缓慢,苏婉清翻页的手指悬在屏幕上,九爷转过头来,视线却迟迟没有落到他身上。
杨复初后背一下绷紧。他向前迈了一步,脚能动,身体也还听使唤,可整个观察室像被切成了两层。现实还在,另一层东西却覆盖了进来,墙面的颜色一点点褪去,屏幕上的照片变得模糊,头顶的白光往灰里沉。
离他不到三米的地方,多出了一道人影。
它不是从门口进来的,也不是屏幕投出来的,倒像一团本不存在的影像,硬生生叠在了现实里。身材高瘦,一身深色长衣。杨复初没有后退,他认得这道轮廓。直播那晚,就是它隔着玻璃一步步靠近病床,站到他身后不足两米的地方,只是那一次,它还困在屏幕里。
人影没有出声,就那么看着他。那目光让人极不舒服,谈不上敌意,也不像寻常的打量,倒像医生头一回见到某个只在理论记录里出现过的样本。
杨复初握紧手指:“维克多。”
对方嘴角微微一抬:“你比记录里更敏锐。”
这声音不从任何方向传来,几乎是直接落进了他脑子里。杨复初反而冷静下来。匿名邮件的署名只有一个Victor,眼前这人应下这个名字,并不能说明他就是谁。
“你是谁?”
“你已经叫出了名字。”
“名字是可以伪造的。”
对方像是笑了一下:“很好。”
“那些匿名资料是你发的?”
“你问得太快了。”
“媒体手里的材料呢?”
“你还是想把所有东西都串到同一条线上。”
不承认,也不否认。对方很清楚他们最想确认的是什么,偏偏一句落地的话都不给。
“那你今天来干什么?”
“看你。”
“直播那晚不是已经看过了?”
“隔着屏幕,只能对照记录。”
“什么记录?”
“关于零号的记录。”
杨复初眼神一冷:“零号是谁?”
对面沉默了两秒:“你。”
答案来得太直接,杨复初反而没有接。之前那封匿名邮件上出现过他的名字,真假还没弄清,现在这个自称维克多的人又说出同样的结论,两边能对得上,却谁也证明不了谁。
“证据。”他说。
维克多注视着他:“你居然先要证据。很多人听见自己被选中,第一句都是问为什么。”
“那是因为他们已经信了自己被选中。”杨复初声音很稳,“我还没有。”
维克多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点,开始一样一样往外报:“subject zero。”
“看过。”
“family source。”
“也看过。”
“reference。”
“只对上了几个字符。”
“还有你的名字。”
“一张来路不明的照片。”
维克多的目光头一次有了明显变化,不是恼怒,倒像是兴趣更浓了:“难怪他们失败了。”
“他们是谁?零号计划是谁做的?”
“太早。”
“血十字是什么?”
这一次维克多没有马上回答,周围的灰色空间轻轻波动了一下。杨复初注意到,比起前两个问题,他在“血十字”上停得更久。
“你知道这个名字。”维克多说。
“旧资料里有人这么翻译过。”
“只是翻译?”
杨复初不接这个茬:“你为什么这么在意我知道多少?”
“因为知道得太少的人,没有价值。”
“知道得太多呢?”
“通常活不久。”一句威胁,被他说得平平淡淡。
杨复初的视线一动没动:“所以你是来警告我的?”
“不是。”维克多缓缓抬起手。
空气里什么都没有出现,杨复初胸口却猛地一紧。不是疼,更像有股力量隔着皮肉压住了心脉周围的气血。他本能地运转体内气息,下一秒,那股压迫感骤然停住。
维克多的眼神彻底变了:“果然。”
“你做了什么?”
“确认一件事。记录没有错。”
“哪条记录?”维克多不答。杨复初体内的气息已经平复下来,心里却更清楚了:这不是视频,不是投影,也不是屏幕被人劫持,至少凭他此刻的感觉,这东西是直接冲着精神来的。
他试着问了几句。这里的情形,维克多看得见;其他人说话,他也听得见;可其他人看不见他。
杨复初余光扫向九爷,九爷的动作依旧像被拉慢了。他说不准是现实真的慢了,还是只有自己的感知被单独切了出去。
“你进的是我的意识?”
维克多笑了笑:“这个说法太粗糙。”
“那你换个准确的。”
“精神投影。”
“那是你的说法。”
维克多竟点了点头:“很好。”
“你一直在说很好。”
“因为零号本就不该是个容易被一套解释牵着走的人。”
杨复初第一次真正感到了寒意。让他发冷的不是“零号”这个称呼,而是维克多提起它时那种天然的熟稔,仿佛零号从来不是哪个偶然冒出来的实验编号,而是一件早就设计好的东西。
“你们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
“你还没准备好知道。”
“那你何必现身?”
“来确认你还活着。”
“匿名账号不是已经确认过了?”
维克多沉默了一瞬,杨复初立刻抓住了这个空隙:“匿名账号和媒体材料,都不是你?”
“我没这么说。”
还是不给答案。杨复初不再跟着他绕:“你凭什么说我是实验体零号?”
“血。”
“什么血?”
维克多收起了那点若有若无的笑意:“你还没有真正认识自己的血。”
杨复初皱起眉。血十字,零号计划,患者体内的异常基因序列,还有family source,这些东西在他脑子里撞到一起,中间却始终缺着能连起来的那一环。维克多分明是在故意把它们往一处推。
“你想让我自己去查。”
“你本来就会查。”
“查到最后呢?”
“找到血十字。”
“血十字会?”
维克多没有纠正这个叫法,也没有认下。他的轮廓开始发虚,杨复初紧跟着追问:“你和血十字是什么关系?”
“你会知道的。”
“零号计划是谁主导的?为什么是我?”
没有回答。维克多的身影一点点变淡,那层灰色空间也开始松动,现实里的灯光重新亮了起来。杨复初知道机会不多了。
“九爷和这件事有没有关系?”
那张已经快要散掉的脸忽然清晰了一瞬,刚好够他看清对方眼底那点意味不明的东西。
“这个问题,”维克多慢慢地说,“你最好亲自问他。”
话音落下,观察室恢复了原样。秦叔的杯子刚好落到桌面,苏婉清翻过一页,九爷已经转过头来。在他们看来,前后不过一眨眼。
“你怎么了?”苏婉清先发现他脸色不对。
杨复初没有立刻回答,先看向九爷。
九爷皱眉:“看我干什么?”
“刚才有没有什么异常?”
“终端没有。”九爷迅速扫了一遍系统日志,“网络也没有新增连接。”
秦叔走近一步:“你脸都白了。”
杨复初按了按胸口,那种气血被压住的感觉已经散了。“我刚才看见一个人。”
三个人同时安静下来。九爷没有追问是谁,先把摄像头、门禁、终端连接和无线信号全查了一遍,全都没有变化。
苏婉清问:“现实里的人?”
“不是。”杨复初把经过原样说了一遍:空间发灰,其他人的动作被拉慢,人影凭空出现,应下了维克多这个名字,还说他就是实验体零号。
秦叔听完,脸色彻底变了:“这不就是直接承认了?”
“是他自己说的。”杨复初纠正道,“我们手里还没有别的东西能证明。”
九爷没了半点开玩笑的意思:“他原话怎么说的?”
杨复初一条条复述了一遍。说到“最好亲自问他”时,九爷沉默了两秒,苏婉清立刻看向他:“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的都已经说过了。”九爷抬起头,“旧资料里见过blood cross的相关翻译,仅此而已。至少到现在,没有任何东西能把我和所谓的血十字会直接扯到一起。”
杨复初把话压了下去。维克多最后那句话,也可能只是故意撒下的一根刺,现在去怀疑九爷,恰好遂了对方的意。
“先记下来。”他说。
苏婉清点头:“全部按你的原始描述记,不加解释。”
九爷却还盯着他:“他为什么偏要用这种方式出现?”
“可能是为了确认我,也可能是想让我信某件事。”
“哪件事?”
杨复初想起那股短暂压住胸口的力量:“他说,记录没有错。”
秦叔问:“什么记录?”
杨复初摇了摇头,他也不知道。
房间里又静了下来。过了几秒,九爷开口:“如果他真能绕开设备,直接让你产生这种感觉,往后就不能只防网络了。”
“怎么防?”秦叔问。
“不知道。”九爷答得很干脆,“先给你建一份生理状态记录。下回再出现类似情况,至少能对一对心率、脑电这些指标有没有跟着变。”
杨复初点点头,这是眼下唯一能做的。他重新看向屏幕,患者编号、project_zero、trial_group、Zp-01,这几样是实打实查到的,其余的,都还只是对方的一面之词。
他走到终端前:“九爷,从现有旧资料里重新查blood cross。”
九爷抬眉:“查到什么范围?”
“先查名称、年代、出现的位置和关联字段。”
九爷应了一声,转回终端。
苏婉清问:“那维克多呢?”
杨复初看着那张地下实验区的照片:“等他再来。”
话刚说完,那个声音又在他脑海里响了起来,比上一次更近,也更清楚。没有影像,只有一句话。
维克多说:“你的血,比玄典珍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