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厂房。
月光从塌了一半的屋顶漏下来,在满地的碎砖和生锈的机器零件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空气里弥漫着霉烂和机油混在一起的馊味,偶尔有一只老鼠从角落里窜过,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奎哥站在厂房中央,后背靠着一根锈迹斑斑的钢梁。
他没说话。
手底下的六个人也都安静着,各自守在提前安排好的位置上。
两个守住门口,两个藏在倒塌的机器后面,两个贴在他左右两侧。
这是奎哥十五年来养成的习惯。
等猎物的时候,绝不多出一丝声响。
声音会暴露位置,会打乱节奏,会让猎物警觉。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砍刀。
刀身布满细小的缺口,每一道缺口都是一个故事。
最深的那道在刀背中段,是八年前跟铁刀会的人在码头火拼时留下的,那一刀差点把他右手的虎口震裂。
最浅的那道在刀尖附近,是三年前砍一个欠债不还的赌鬼时留下的,那赌鬼拿铁锅挡了一下,刀刃崩了一小块。
十五年。
这把刀跟了他十五年。
奎哥用拇指慢慢摩挲着刀柄上缠的旧布条。
布条被汗水和血水浸透了一遍又一遍,硬邦邦的,但手感极好,握上去不打滑。
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心跳比平时快。
他十五年来打过的架比吃过的饭还多,从来不怕动手。
怕的是另一件事:未知。
他摸不透叶凡到底有多少气血。
赵虎说10点。
猴子盯了三天也说10点。
但10点气血的人能隔空放刀气?能不用电击棍一刀捅死黑皮猪?能在被监视三天的情况下,悄无声息地干掉十个黑狼帮的人?
不可能。
叶凡的10点,是假的。
问题就在于,他的真实气血到底是多少?
100?200?还是更高?
如果是100到200之间,今天七个人围上去,应该能拿下。
他自己168,加上阿豹112、阿龙99,三个武者级别的核心战力,再配合四个气血七八十的老手,围杀一个两百以下的目标,绰绰有余。
如果是200以上呢?
奎哥的手心微微出汗。
200以上的武者,在西城这片地界,已经算得上是一方人物了。
那种级别的人,靠人数堆不死的。
气血护体一旦成形,普通的刀砍上去跟挠痒痒差不多。
不过,他很快又把这个念头摁了下去。
200以上的武者,跑到屠宰场去杀猪?图什么?那种人随便去哪个佣兵团挂个名,每个月都能进账几个血晶币。
这小子多半在100到200之间。
吃了什么天材地宝,短时间内暴涨了一波气血,根基不稳,实战经验不足。
要么就是练了什么能在短时间拉高实力的秘法,但这种秘法一般后遗症都很重,耗气血值,耗性命,严重的修为尽失、经脉寸断也有可能。
这种人,奎哥见过。
十年前,黑狼帮还只是一个十几号人的小团伙。
有个吃了异兽内丹的愣头青,气血暴涨到150,跑到黑狼帮的地盘上撒野,说要抢地盘。
奎哥当时只有90点气血,他带着四个兄弟,把那愣头青堵在了一条死巷子里。
那愣头青空有150的气血,出手毫无章法,每一拳都往正面砸,像在打沙袋。
奎哥从侧面绕过去,一刀捅进他的腰子。
150气血又怎样?刀子进去了,照样倒。
那一刀教会了奎哥一个道理:气血值只是纸面数据。
真正决定生死的,是实战经验、武技、心理素质、出手的时机。
一个十八岁的少年,就算气血真有200,他能有多少实战经验?杀过几个人?见过几次血?
屠宰场里杀猪不算。
猪不会躲,不会反击,不会在你捅它的时候反手一刀扎进你的心脏。
奎哥在心里给自己打了一针定心剂。
稳住,别慌,十五年的江湖经验不是白混的。
今天不管这小子是什么来路,七对一,有心算无心,输不了。
他睁开眼睛,扫了一圈四周。
厂房里很暗。
月光只照亮了中间的一小片空地,四周全是阴影。
倒塌的机器、生锈的钢梁、散落的砖块,到处都能藏人。
但他提前踩过点了。
厂房只有一个正门,一个侧门。
正门他让人守住了,侧门用铁链锁死了。进来容易,出去难。
瓮中捉鳖。
就等那只鳖进来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十分钟,二十分钟,三十分钟。
厂房里安静得只剩老鼠啃木头的声音,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叫。
奎哥的六个人开始躁动了。
左边的阿豹搓了搓手,小声嘀咕:“怎么还不来?放鸽子了?”
“闭嘴。”奎哥低声说。
阿豹立刻收声。
四十分钟,五十分钟。
奎哥的耐心在一点一点被消磨。
他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万一叶凡今晚不来这个废弃厂房呢?万一他改了作息呢?万一猴子的情报有误呢?
他很快又把这些念头摁了下去。
不能急。
急了就容易犯错。
他等了十五年才混到今天这个位置。
从一个连饭都吃不饱的街头混混,到管着一百多号人的南区小头目。
靠的就两个字:耐心。
又过了十分钟。
一个小时。
奎哥的手心里全是汗。
砍刀的布条被浸得湿漉漉的,握上去滑腻腻的。
他悄悄在裤子上擦了擦手,重新握紧刀柄。
就在他认真考虑要不要撤退的时候。
厂房外面,传来了一个极轻的脚步声。
不像正常人走路的声音。
正常人走路,鞋底和地面之间会有摩擦声,有节奏,有轻重交替。
这个脚步声没有。
太轻了。
轻得像猫踩在棉花上。
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奎哥要不是刻意在听,绝不会注意到。
他的脊背瞬间绷紧了。
来了。
光是这脚步声就能判断,来的多半是个阴狠毒辣的刺客,这种货色从来不会跟你正面硬拼。
手心里刚擦干的汗又冒了出来。
心跳猛地加速,像一面被突然擂响的鼓。
奎哥做了个手势。
六个人同时屏住呼吸,握紧了武器。
脚步声在厂房外面停了下来。
然后。
安静了。
什么声音都没了。
像那个人凭空消失了一样。
奎哥的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他在等那个人推门进来。
但门没动,窗户没动,连风都没动。
一秒,两秒,三秒。
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长。
奎哥开始冒冷汗了。
这种感觉很不好,你看不到敌人,但你知道他就在外面。
就像在黑暗中被一条蛇盯着,你不知道它在哪里,但你能感觉到那股冰冷的、黏腻的目光。
五秒,十秒。
还是没动静。
“老阴逼,跟我玩心理战。”奎哥心里暗骂。
他几乎要怀疑自己刚才听错了。
也许是老鼠,也许是风吹动了什么东西。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平静,很淡。
“等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