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晓是脸朝下摔回当铺地下室的。
撞击的闷响在狭小空间里回荡。他趴在地上,肺里的空气被砸得一干二净,好半天才吸进一口带着霉味和灰尘的空气,呛得他剧烈咳嗽起来。
咳嗽牵动了背后的伤。在唐朝土地庙被混混棍子砸中的地方,还有逃跑时摔的、被干草梗硌的,所有疼痛在这一刻苏醒,洪水般淹上来。他疼得缩起身子,额头抵着冰凉的水泥地,嘴里全是血腥味和泥土味。
不知趴了多久,身上的疼痛才稍微缓和成一种绵延不断的钝痛。他试着动了下手指,然后是手臂,撑着地面,慢慢坐起来。
地下室里一片漆黑。只有头顶那盏昏黄的老灯泡还亮着,在他摔进来时晃了几下,投下晃动的影子。他记得穿越前是晚上,现在……他抬头,透过高处那扇窄小的气窗,看见外面天色是深墨蓝里透出一点灰白。
天快亮了。
他在唐朝待了将近一整天一夜。打架,逃跑,睡破庙,被追杀,最后握着铜钱拼命想“回来”……那些混乱、饥饿、恐惧的画面还在脑子里打转。可现在,他坐在自家当铺的地下室里,周围是他熟悉的水泥墙、堆着的破砖、还有墙角那面安静立着的、锈迹斑斑的铜镜。
铜镜毫无异常,就是个死物。
林晓低头看自己。还穿着那身从赛尔德那里换来的灰色粗布短褐,衣服上沾着干草屑、泥印,还有背后棍伤渗出的、已经发黑的血迹。脚上那双牛皮靴也糊满了泥。
不是梦。
他真去了一趟唐朝,又回来了。
腿还有点软,他撑着墙站起来,踉跄走到铜镜前。镜面糊着厚厚的锈,只能照出个模糊扭曲的人影——一个穿着古装、头发蓬乱、脸上带着擦伤和疲惫的狼狈男人。
他盯着镜子里的人看了几秒,忽然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发出一种介于呜咽和咳嗽之间的怪声。
回来了。真的回来了。
劫后余生的虚脱感这时才涌上来。他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慢慢滑坐在地,盯着对面墙上的水渍印子发呆。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长安西市嘈杂的人声和赛尔德掂量打火机的精明眼神,一会儿是破庙里老张头递过来的硬饼子,一会儿是疤脸混混举着刀扑过来的凶狠模样……
还有最后那一刻,握着铜钱,心里拼命想“回去”,然后天旋地转,被吸入黑暗……
他猛地想起什么,手忙脚乱地在身上摸索。
腰间那个皮质钱袋还在!他一把扯下来,沉甸甸的。打开袋口,借着昏暗的光,看见里面用麻绳穿成一串一串的开元通宝。他倒出来,铜钱叮叮当当滚了一地,在水泥地上跳动着,泛着暗沉的光。
一共十串,每串一百文,加上零散的几十枚。八百多文钱。唐朝的铜钱,现在静静躺在他家地下室的地上。
林晓抓起一把,冰凉的金属触感真实无比。他拿起一枚,对着光看。“开元通宝”四个字清晰端正。这不是幻觉,不是做梦。这是他从一千二百多年前,真真切切带回来的东西。
除了钱,还有那把铜钥匙,也在裤袋里。他掏出来,小指长的古铜钥匙,静静躺在掌心。
还有……他摸了摸胸口。那枚锈迹斑斑的、爷爷留下的“开元通宝”还挂在脖子上,贴着皮肤,依旧冰凉。
一切都和离开时一样。除了他这个人,多了满身伤,和地上这堆钱。
他撑着墙,再次站起来,走到气窗下,踮起脚往外看。天色又亮了一些,是那种黎明前特有的、清冷的灰蓝色。院子里的老槐树轮廓模糊,更远处邻居家的屋顶黑沉沉的,整个世界还在沉睡。
他在唐朝折腾了那么久,这里才过了一夜?
子时左右穿越,现在天快亮,大概是凌晨四五点。古代一天一夜,现代五六个小时。时间流速果然不对等。
这个认知让他心里稍微定了定。至少,如果以后再去,不用担心现代这边时间飞逝,消失几个月惹人怀疑。
肚子忽然咕噜叫了一声,在寂静的地下室里格外响。饥饿感后知后觉地涌上来。在唐朝就吃了半个硬饼子,又惊又吓跑了一晚上,体力早就透支了。
得上去弄点吃的,处理一下伤。
他把散落在地上的铜钱一枚枚捡起来,重新串好,塞回皮袋。想了想,没把钱袋系回腰间,太扎眼。他拎着钱袋和钥匙,走到地下室楼梯口,推开那扇厚重的木门。
回到一楼堂屋。这里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柜台、太师椅、墙上的老挂钟。钟的指针停在……他眯眼看了看,凌晨四点四十。
果然只过了半夜。
他先走到大门边,检查门闩。闩得好好的,从里面插着。窗户也都关着。一切正常,没人进来过。
松了口气,他把钱袋和铜钥匙藏在柜台最下面的抽屉里,锁好。然后上楼。
在卧室的穿衣镜前,他脱掉那身脏污的唐朝短褐。镜子里,后背一片青紫交加的淤伤,有些地方破了皮,渗着血丝,已经干了。肩膀、手臂、膝盖也有不少擦伤和淤青。脸上也有几道刮痕。
这副模样,要是被人看见,真没法解释。
他找出家里的医药箱,用碘伏简单擦了擦破皮的地方,疼得直吸气。后背自己够不着,只能胡乱抹了点消肿止痛的药膏。然后冲了个热水澡,把一身尘土、血迹和冷汗洗掉。温热的水流冲过伤口,又是一阵龇牙咧嘴。
换上干净的睡衣,他站在洗手池前,看着镜子里那张苍白疲惫、带着伤的脸。眼神有些恍惚,好像还没完全从那个遥远的时空里拔出来。
得吃点东西。
下楼,在厨房里煮了包方便面,加了两个鸡蛋和一根火腿肠。热腾腾的食物下肚,冰冷的肠胃才一点点暖和过来,连带着发僵的四肢和混沌的脑子也仿佛活络了一些。
吃完面,他把碗洗了,又把那身换下来的唐朝衣服塞进一个不用的背包里,藏到衣柜顶层。做完这些,他坐在床边,看着窗外天色渐渐亮起,鱼肚白变成淡金,然后染上朝霞的红。
街道上开始有了声音。早起的环卫工人扫地的沙沙声,送奶工自行车铃铛的叮铃声,远处隐约传来的汽车引擎声。
现代城市的早晨,忙碌,有序,充满了他熟悉的烟火气。
可这一切,此刻听在他耳朵里,却有种奇异的疏离感。就在几个小时前,他还在另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里,听着更夫的打更声、野狗的吠叫、还有破庙外呼啸的风声。
两个世界,两段记忆,在他脑子里打架。
他躺回床上,睁着眼看天花板。身体累极了,但精神却异常亢奋,毫无睡意。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反复回放穿越前后的每一个细节。
铜镜。铜钱。子时的铃声。涟漪。长安街景。赛尔德。打火机。粗布衣服。八百文钱。破庙。老张头。疤脸混混。追逐。摔倒。握着铜钱想“回来”……
最后是跌回地下室的撞击,和此刻身下柔软的床垫。
所有的一切都指向一个荒谬又无法否认的事实:爷爷留下的这间当铺,那面铜镜,那枚铜钱,藏着穿越时空的秘密。
而他,在失业滚回老家的第一天晚上,就撞进了这个秘密里。
爷爷知道吗?肯定知道。那本蓝布笔记本,那三条奇怪的规矩,还有木盒里“镇”字和“子时,镜前,慎用”的提示……爷爷不仅知道,还留下了告诫。
可爷爷为什么从来没跟他提过?是觉得没必要,还是觉得危险?或者,爷爷自己也没完全弄明白?
无数问题在脑子里盘旋,但没有答案。
阳光从窗帘缝隙射进来,在木地板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斑。街上的人声车声越来越响,新的一天彻底开始了。
林晓坐起来,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不能再躺着了。他得理理思路。
首先,他确实能穿越,而且回来了。证明这个过程是可逆的,铜钱是关键。
其次,唐朝带回来的铜钱是真的,就在楼下抽屉里。这意味着,穿越不仅能“去”,还能“带东西回来”。
第三,时间流速不同,古代慢,现代快。这给了他操作的空间。
第四,穿越有风险。他这次是运气好,换了身衣服,没被当妖怪抓起来,还搞到了钱。但下次呢?万一落到更糟的处境怎么办?得做准备。
第五,爷爷留下的秘密,他得继续挖。那本《林氏当铺异闻录》,还有其他旧东西,都得仔细看。
第六,也是眼下最实际的——他带回了八百多文唐朝铜钱。这东西在现代值钱吗?算文物吧?能卖吗?怎么卖?会不会惹麻烦?
想到钱,他精神一振。这可是他目前唯一的“战利品”,也是验证穿越“价值”最直接的证据。
他下床,走到书桌前,打开电脑。搜索“开元通宝 价格”。
网页跳出一堆结果。有拍卖行的记录,有古玩论坛的帖子,有电商平台的商品。价格天差地别,从几块钱一枚的“宋仿”、“民间私铸”,到几十万上百万一枚的“特殊版别”、“稀见品”。
他看得眼花缭乱。自己带回来那些,看起来就是普通的开元通宝,在唐朝也是最常见的钱。能值钱吗?
不对。他忽然想起细纲里第7章的内容——“老周再访,见林晓带回的铜钱,大惊失色。其中一枚竟是极其罕见的‘金背开元’,价值不菲。”
金背开元?
他赶紧搜索“金背开元”。跳出来的信息很少,但都指向同一种说法:唐代一种极为稀有的钱币,在铜料中掺了微量金粉铸造,主要用于赏赐,极少流通,存世量极少,价值连城。
难道……自己那八百多文里,混进了一枚“金背开元”?
林晓心跳有点加速。他关掉电脑,起身下楼,打开柜台抽屉,拿出那个皮钱袋。
他把所有铜钱都倒在柜台上,就着清晨从门缝透进来的光,一枚一枚仔细检查。
大部分都差不多,铜色,字迹清晰,有些带着使用磨损的痕迹。他擦得比较干净,但依然能看出是古物。
看到第七十三枚的时候,他手顿住了。
这枚……好像有点不一样。
他拿起来,入手似乎比其他的稍沉一点点,边缘更规整。他翻到背面,凑近光仔细看。在铜钱外缘靠近方孔的地方,有一道极细的、若有若无的淡金色痕迹。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但在特定的光线下,那点金色微微反光。
是污渍?还是……
他用指甲轻轻刮了刮,刮不掉。又对着光变换角度,那道金线始终存在。
难道真是“金背”?
林晓呼吸屏住了。他把这枚铜钱单独挑出来,放在一边。然后继续检查剩下的,再没发现特别的。
八百多枚里,可能就只有这一枚是宝贝。
他把那枚特殊的铜钱小心地用手帕包好,放进贴身口袋。其他的重新装回钱袋,锁进抽屉。
做完这些,他坐回太师椅上,看着门外渐渐热闹起来的街道,心里慢慢有了计较。
老周。那个斜对面开古玩店“博古斋”的老板,爷爷的老朋友。他今天很可能会再来。按照细纲,就是今天,老周会来,会看到这些铜钱,会认出那枚“金背开元”。
那就等。
等老周来。看看这枚从唐朝带回来的铜钱,到底能值多少钱。也看看,这穿越的“价值”,究竟有多大。
阳光彻底照亮了堂屋,灰尘在光柱里飞舞。林晓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一夜惊魂,终于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