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室里,林晓对着那本《唐诗三百首》发了会儿呆,才慢慢走上楼。
心里那点因为计划受挫而生的郁闷,倒没持续太久。失败是预料之中的可能性之一,只不过他之前被那个“与诗仙对饮”的浪漫念头冲昏了头,想得过于简单美好。现实给他泼了盆冷水,但水是凉的,脑子反而更清醒了。
回到房间,他把那本绿色封皮的现代诗集随手扔在书桌上。书脊磕在桌面,发出轻微的闷响。它现在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印刷品,甚至有点廉价。
问题出在哪里?
他坐在椅子上,重新回忆整个穿越的过程和之前的经验。媒介是关键。锈蚀铜钱能带他去唐朝,袁大头能带他去民国。这些媒介本身,就是那个时代的产物,带着那个时代的“印记”,或者说,是时空结构的一部分。它们像一把把特定的钥匙,能打开通往对应时代的“门”。
而这本《唐诗三百首》呢?它是现代印刷的,纸张、油墨、装帧、甚至里面夹杂的现代汉语注释和赏析,都彻头彻尾属于21世纪。它承载的“唐诗”内容固然来自唐朝,但它的“物质载体”和“呈现形式”却与唐朝毫无关系。它就像一个用现代塑料仿制的、印着古代纹样的纪念品,看着像那么回事,但内核不对。
穿越需要的,恐怕不仅仅是“内容”的关联,更是“物质载体”本身与目标时代的深层联结。或者说,需要的是“同时代”的物件,至少是更接近目标时代的古老载体。
“载体……”林晓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他想起了爷爷书房里那些线装书。有些是民国石印的,有些可能更早。有没有可能……是真正的古籍?哪怕不是唐本,是宋、明、清的刻本,甚至抄本?那上面的字,是古代的工匠一刀刀刻出来、一笔笔写上去、用古代的墨、印在古老的纸或绢帛上。那样的东西,会不会带着不同“气息”?能否成为更有效的“文化媒介”?
这个念头让他精神一振。但爷爷留下的那些书,他大致翻过,多是些地方志、医书、杂记,没看到什么正经的诗集,更别说唐人选编的唐诗了。那种东西,如果真有,估计也早被爷爷妥善收藏,或者……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处理掉了。
靠自己瞎找不行。他需要专业的帮助。
第二天是周一,苏晓晓不上班。林晓一早起来,先去街口吃了碗馄饨,然后溜溜达达,走到了斜对面的“博古斋”。
铺子门开着,老周正拿着个鸡毛掸子,小心翼翼地拂拭博古架上一尊仿明青花瓷瓶的灰尘。听见脚步声,回头见是林晓,笑了:“哟,林掌柜,今天怎么有空过来视察?”
“周叔您就别寒碜我了。”林晓笑着走进来,打量了一下店里。博古斋东西比他那儿多,也杂,瓷器、玉器、木雕、旧书、杂项,琳琅满目,透着一股子老派古玩店的浓郁气息。“我那儿清汤寡水的,哪比得上您这儿底蕴深厚。我这是来取经,顺便……想请您帮个忙。”
“帮忙?你说。”老周放下鸡毛掸子,走到柜台后,示意林晓坐。
林晓在客座的官帽椅上坐下,斟酌着开口:“周叔,我想找点……老书。不是一般的旧书,最好是线装的,年代稍微久远点的,内容嘛……最好是跟诗词文章有关的。”
“老书?诗词?”老周眯起眼,上下打量了林晓几眼,似笑非笑,“怎么,林小子,卖了几件老货,手里有点闲钱,也想学人附庸风雅,搞点古籍收藏了?这行水可深,不比瓷器玉器浅。”
“附庸风雅谈不上,”林晓知道老周在试探,也不隐瞒,半真半假地说,“就是最近对老东西越来越有兴趣,特别是老书。觉得拿在手里,好像能摸到过去读书人的心思。我那当铺,也不能光收坛坛罐罐,偶尔有点书卷气,也能撑撑门面。再说了,我也得学啊,不然以后收到好书,看不明白,不又得被您这样的行家笑话?”
这话说得实在,也抬了老周一下。老周听了挺受用,点点头:“这倒也是。看书是好事,长学问。不过真正的宋元善本、明刻白棉,那价儿可不是你现在玩得起的。而且市面上假货也多,做旧手法层出不穷。”
“我知道,所以这不来找您把关嘛。”林晓赶紧说,“不要顶级的,就清代的刻本,甚至民国的精印本也行,品相过得去,内容有意思的。最好是……唐诗相关的,有注解的那种。”
“唐诗?还要带注解?”老周摸着下巴,想了想,“清代刻的唐诗选本、注本倒是不少。不过这类书,除非是特别有名的刻本,或者名家批校,一般价钱不算太高,玩的人也多是为了内容,收藏价值反在其次。你真想要?”
“真想。先弄一本看看,学学。”林晓态度很诚恳。
“行,你等等。”老周转身进了里间。里面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抱着一个蓝布面的函套出来,函套有些旧,边角都磨白了。
他把函套放在柜台上,打开。里面是四册线装书,纸张泛黄,但保存得还算完整。书是木刻版印的,字体是标准的仿宋体,挺精神。封面题签上写着“唐诗合解”四个字,旁边还有小字“金阊书业堂藏板”。翻开来,里面是竖排繁体,每首诗后有双行小字的注解。
“喏,清中期苏州书坊的刻本,《唐诗合解》。编者叫王尧衢,这人编了好几本唐诗选注,这算是比较通行的一种。收录了唐人五七言律绝,注解还算平实易懂,适合初学。”老周拿起一册,小心地翻开几页,指给林晓看,“你看这纸,是竹纸,虽然不是什么好纸,但年头在这里,自然老旧。这墨色,沉着,匀净。版刻也还算工整。一套四册全,没什么缺页破损,就边角有点自然磨损。怎么样?”
林晓接过来,手指轻轻抚过书页。纸张的触感粗糙而干燥,带着时间赋予的特有韧性。墨迹深深吃进纸里,字口清晰。和他那本光滑的现代印刷品完全不同。他能闻到一股淡淡的、陈旧的纸张和油墨混合的气味,不刺鼻,沉静悠远。
更重要的是,当他的手指触摸到那些古老的文字时,胸口那枚一直贴身戴着的铜钱,似乎……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不是错觉。很微弱,但确实存在。仿佛这古老的书籍,与他身上那枚同样古老的铜钱,产生了某种难以言喻的、极其遥远的共鸣。这共鸣并非针对书中的唐诗“内容”,更像是这本书作为一件“清代中期刻本”这个“物质存在”本身,所散发出的、属于它那个时代的“场”,与他身上来自更早时代的“媒介”,有了一丝微妙的感应。
就是它了。
林晓强压住心里的激动,抬头问:“周叔,这个什么价?”
“你要是别人,我得说道说道。你嘛……”老周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书,伸出三根手指,“三千。不二价。这书品相内容都还行,搁我这儿也好些年了,遇见你真想要,让给你。放市面上,遇到喜欢的,三四千也出得去。”
三千。对现在的林晓来说,不算大数目。他干脆地点头:“行,我要了。周叔,您再帮我看看,还有没有类似这种的,年代稍微再早点,或者内容更偏门点的?价钱好说。”
“哟,看来是真上心了。”老周乐了,“成,我帮你留意着。不过好东西可遇不可求,急不来。你先拿着这套回去看看,能看进去,再说以后的。”
林晓痛快地付了钱,用函套装好书,小心地抱在怀里。那沉甸甸的、带着岁月分量的触感,让他心里无比踏实。
回到当铺,他直接上楼,把其他东西放下,独独抱着这套《唐诗合解》来到书桌前。他轻轻将书从函套中取出,四册并排。没有立刻去翻看里面的诗句和注解,只是静静地注视着它们。
粗糙的竹纸,幽深的墨色,整齐的线装,还有扉页上那方小小的、已经有些模糊的藏书印(似乎是个私印,辨认不清)。这一切,都无声地诉说着它的来历和岁月。
这一次,不再是用现代工业复制的“影子”去叩门。他手里捧着的,是一把虽然来自清朝、却以更古老形式承载着唐诗灵魂的、实实在在的“古钥”。
或许,它依然无法让他直接穿越到李白杜甫的面前。但至少,这是一条更接近那个诗国核心的道路。
他伸出手,再次抚摸书页。胸口的铜钱,安静地贴着皮肤,但那丝微弱的共鸣感,仿佛还在。
林晓的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