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文瀚心头一跳,几乎要举起号角,但凝神再望,天边那异样又消失了,仿佛只是夜云飘过。
“文瀚哥,怎么了?”旁边的了望少年紧张地问。
陈文瀚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不安,低声道:“没什么,可能眼花了。”他将这细微的异常默默记在心里,决定下一次轮换时,立刻去告知母亲。
脚店这边,谷镇长很快就派人送来了米、面、菜蔬,甚至还有些难得的肉和蛋。
负责帮工期间灶上伙食的陈二嫂、徐大嫂和徐二嫂,仔细清点看过后,一边商量着明早要做的菜色饭食,一边将食材单独堆放在灶房旁的小库房里,交由两位族老亲自看管记账。
这是全队这几日帮工的口粮,定要保管得当,让大家吃饱吃好,谁也不敢怠慢。
徐青青这边负责守护‘大本营’,巡查完院子里的车辆物资,又去看了看已沉沉睡去的老人和孩子,这才回到院中。
坐在石磨旁边的青条石上,就着月光摊开那张从谷镇长处要来的农田简图,她的指尖准确地点在划分给陈家村的那片麦田上,心中默默盘算着这次夏收的时间和人手。
原来的陈家村算是个大村,男女老幼四五百口人,全村的耕地加起来有五百余亩。
每年的夏收,便是举村最大的事,男女老少齐上阵,从早忙到晚,最快也要五到七日才能将地里的粮食尽数归仓。
如今他们在谷熟镇帮工,人手虽然和在村里时相当,但毕竟是客地作战,田亩分布、道路沟渠皆不熟悉,难免事倍功半。
加之连日赶路逃荒的疲累,这般长时间连续劳作,体力实在难以为继。镇长划分的这三百余亩地,想在三日收完,已是极限,而且需得拼尽全力。
她的目光从标注的田块移开,落在简图的其他区域。谷镇长只说镇上有近两千亩上等良田,可这图上分明还标注着另外三千亩中等田。
徐青青看到这里,不由得轻轻吸了口气。谷熟镇,不愧是宋州境内数一数二的产粮大镇,也确实配得上这“谷熟”二字。
图上显示,陈家村与谷熟镇本镇的劳力,都是从靠近镇子的田块开始,向外围进行收割。而邻近村落赶来支援的人手,则是从更外围的区域开始,向镇子方向推进。
徐青青的指尖在图纸中心区域点了点,随即划出一个狭长的圈子。这一大片田地位于双方人马的中间地带,依照目前的进度,即便所有人夜以继日、片刻不停,等到镰刀挥向这里,最快也是七日之后了。
徐青青觉得,恐怕等不到七日,蝗群便会席卷而至。
这中间大片的麦田要怎么办?难道就眼睁睁地看着蝗虫去啃吗?
一股强烈的不甘在她胸中涌动。她觉得自己应该能做些什么。
自从来到这个世界,那随她一同而来的蓓蕾空间,更多时候只是被当作一个隐秘的仓库使用。她从未真正探寻过它的边界与潜力。
今夜,一个念头再也无法抑制——她想试一试,这空间除了储物,是否还蕴含着其他未知的能量?是否能在这绝境中,觅得一线生机?
她将意识沉入那片奇异的空间。里面依旧堆放着熟悉的物资,安静得如同亘古如此,没有任何回应,也没有任何启示。
徐青青缓缓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决绝。她决定,明日定要找机会,亲自去那麦田深处,试一试这空间的未知力量。
想好了这些,徐青青站起身来,准备去巡查一下店里内外的夜班值守情况。
脚店的灶房里,负责伙食的妇人寅时初(凌晨3点)便已起身,开始为即将轮换回来的小队准备热食。
后半夜,第一批完成收割任务的小队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回来了。他们满身尘土,衣衫被汗水浸透又吹干,结了一层白霜。
许多人连话都不想说,只对着迎上来的亲人摆了摆手,胡乱扒了几口温在锅里的粥饭,甚至有人直接抱着饭碗就靠在廊柱下睡着了,被家人费力地搀扶到铺位上。
天光微亮时,其余小队也陆陆续续返回。院子里顿时充满了窸窸窣窣的洗刷声、吃饭声和压抑的哈欠声。
虽然疲惫,但想到田埂边堆积如山的麦捆,众人眼中还是流露出欣慰与踏实的笑意。
吃过早饭,这些刚回来的小队抓紧时间休息,一倒在铺位上,就响起了此起彼伏的鼾声。
先头回来的小队经过短暂的休整后,日头升高时,就再次出发,投入新一天的抢收。
烈日当空,炙烤着广袤的麦田。
远远望去,金黄色的麦浪在热风中翻滚,陈家村人如同一个个移动的黑点,组成了几道坚定的波浪线,正以缓慢却不可阻挡的势头,向前推进。
劳作以各小队为单位,他们散落在指定的田块里。精壮的汉子们是主力,他们赤着膊,古铜色的脊背在阳光下泛着油光,肌肉随着挥镰的动作贲张起伏。
锋利的镰刀在他们手中仿佛有了生命,贴着地皮,“唰——唰——唰——”地响成一片,节奏分明而有力。
成排的麦秆应声倒下,被他们熟练地揽在臂弯,积攒到足够一捆,便用几根柔软的麦秸一绕、一拧,一个结实的麦捆就完成了,随即被稳稳地放在身后。
妇人们紧随其后,她们头上包着布巾,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专注的眼睛。她们负责将汉子们放下的麦捆归拢到一起,或是查漏补缺,将偶尔遗落的麦穗拾起。汗水沿着她们通红的脸颊滑落,滴在干热的土地上,瞬间洇开一个小点,又迅速消失。
今日下地时,钱老六除了镰刀,还背来了他那个沉甸甸的工具匣子。休息间隙,他也不闲着,找个树荫一坐,匣子打开,锛凿斧锯一应俱全。
有人的镰刀木柄松动了,有人带来的柴刀卷了刃,都拿到他这里。
“六叔,帮瞅瞅这柄,晃得厉害。”
钱老六接过来,眯眼看了看,用小木楔蘸了点随身带的鱼鳔胶,仔细敲打进榫头缝隙,再用麻绳紧紧缠绕几圈递回去:“妥了,再用半天没问题。”
他这手绝活,不知为队伍节省了多少时间和力气。
另一处,陈癞子经过昨日村长那一脚,他老实了大半天。可到了今日下午,太阳毒辣,腰酸背痛,他那偷懒的心思又活络起来。
他故意落在队伍后面,磨磨蹭蹭,捆扎麦捆时也松松垮垮。
跟他一队的村长媳妇陈大嫂看不过去,低声斥道:“癞子,麻利点!大家都看着呢!”
陈癞子嘴上应着就好就好,手上却还是慢吞吞地磨蹭。
许是心思飘到了别处,捆扎麦捆时一个不留神,脚下被条老麦茬根绊了个正着,一声惊呼,整个人结结实实摔了下去,手里的麦捆散开,草屑泥土糊了满头满脸,活像个刚从灶膛里钻出来的泥猴。
四周顿时爆发出哄堂大笑,连向来严肃的陈大嫂都忍不住别过脸去,肩膀微微耸动。
陈癞子灰头土脸地爬起来,非但不觉得难为情,反倒顺势龇牙咧嘴地揉着膝盖,一瘸一拐蹭到陈文元跟前,扯着嗓子干嚎:队长您看看,这腿怕是摔着了,疼得钻心啊!
不等队长细看,他已麻利地转身,嘴里抽着气,一溜烟躲到田头树荫底下去了,那灵活劲儿哪像刚摔坏腿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