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上了狼山岗,陈家村队伍便停了往日那般的集体操练。
一来洞外雨泼水洒,没个干爽地方。
二来洞内虽宽敞,到底容不下百十号人,一齐挥刀弄棒。
更紧要的是,徐先生提过,众人脚步声与呼喝声太过齐整,怕引得山洞“共振”,万一震松了头顶岩壁,那才是塌天的祸事。
于是操练内容便化了整为零。
白日里,值守的那顶宽大帐篷就成了现成的演武场。
不轮值的青壮分作几拨进去,一一或对对成组,持着包了粗布的木棍、削成刀形的木板,分组捉对厮磨。
此时,一场二对二的较量刚刚分出个胜负。
陈文山与钱二一边,陈文元和陈文斌在另一边。四人正喘着粗气,额上汗珠混着帐篷里的潮气,顺着脖颈直往下淌。
陈文山握着木刀的右手虎口隐隐发麻,钱二正揉着自己被棍梢点中的小臂,那里已青了一片。
徐大河踏进圈中,先看向陈文山:
“方才那记格挡,方位是准的,可惜劲道泄早了半拍,反教文元借了力去。”
目光又转向钱二,“你冲得太疾,侧肋全卖给文斌了。若他手里是真家伙,你此刻已躺下了。”
他侧过身,对着另一边:
“文元,诱敌深入的法子使得不错,只是下盘飘得厉害。方才文山若不退反进,直撞你中路,你接不住。”
最后看向陈文斌,“招式太老,力道用得太尽。三招过后自己先喘不上气。生死关头,哪容你歇这口气?”
一席话说完,四人眼睛都亮了几分,方才对招时那些模糊混沌处,被这几句点得透亮。比单纯打得筋骨酸软,这般拆解分明更有些嚼头。
“下一组!”
徐大河不拖沓,扬声喝道。
帐帘一动,又进来四人,手里攥着加工过木棍、木刀,虽有些紧张,眼神却都灼灼的。
木器相击的闷响、脚步蹭地的沙沙声、短促的吐气开声,很快又在帐篷里有节律地响起来。
这些声响被厚实的篷布与连绵的雨声裹着,有些闷闷的,传不出多远。
山下,浑黄的洪水还在不断淹没着所剩不多的陆地,将刚刚失去家园与亲人的绝望人群,不得不挤上越来越狭窄的山坡。
在这片被雨水和泥泞浸泡的阴影里,一种更纯粹的恶,正在混乱的山坡上悄然滋生。
先前聚集在山脚乱石后的那二三十个流寇,不知是谁先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就像是野狗在召唤同类。
他们从倒塌的窝棚、遗弃的行李堆里,翻捡出几柄锈钝的柴刀、豁了刃的镰刀,还有随手可得的粗硬木棍。
武器简陋,握在他们青筋暴起的手中,却平添了几分亡命之徒的戾气。
借着天色转暗的掩护,他们拎着这些武器,强占了山坡上一处小山洞。
洞里原本躲着三十几口避难的乡民。
反抗激烈的,此刻已无声倒在了角落里的血泊中,其余的人什么也也顾不上,连滚带爬冲出洞口,没入了夜雨,生死难卜。
洞内空气浑浊,空气里飘着粮食煮焦的糊味、男人身上浓重的汗臭,还有一丝铁锈般的腥气,怎么都散不掉。
他们翻遍了整个山洞,搜罗出所有能入口的东西。
小半袋受潮的粟米、几块硬得能硌牙的杂面饼、一小罐齁咸的菜疙瘩。
就着抢来的破铁锅,胡乱熬煮成一锅黏糊糊的粥。
二十几条汉子围蹲着,脑袋几乎埋进锅里,吞咽声呼噜作响。
久违的、实实在在的食物填进空瘪的肚子,非但没能填满那份长久的亏空,反倒像往滚烫的石头上浇了一瓢凉水,“滋啦”一声,激起了更灼热的欲望。
一个缺了门牙的汉子舔净碗边最后一滴粥渍,咂摸着嘴,眼里冒着贪婪的光:
“光灌这些汤汤水水,肚里有货,嘴里可淡出鸟来了!得弄点实在的……肉!老子想肉想得心慌!”
旁边一个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的瘦子闻言,发出嘶哑的嘿笑,浑浊的眼珠子往洞口外瞟着,“肉?嘿嘿……老子倒想尝尝……‘活肉’的滋味。”
污言秽语顿时像炸了窝的马蜂,在洞里“嗡嗡”荡开,夹杂着一帮汉子心照不宣的粗野哄笑。
为首那个缺了半只耳朵、眼神阴鸷的头目,此时靠坐在一处干爽的洞壁旁,听着手下越发不堪的吵嚷言语,并不制止。
只等笑声稍歇,才冷冷开口,声音尖利:
“想吃肉?想娘们?行啊。那就把招子都给老子放亮点儿,爪子也磨利索点儿!这满山上下,肥羊……可多的是!”
他话音未落,洞口的光线暗了暗,几个被洞里火光和隐约食物气味勾来的流民,正瑟缩地探进头张望。
都是些面黄肌瘦的独身男子,眼神闪烁,像极了嗅到同类味道的野狗。
半只耳头目的眼珠子一转,脸上的肉挤出一个近乎狰狞的笑,扬声道:
“外头的兄弟,这雨浇着,滋味不好受吧?想进来,吃口热乎的,暖暖身子?”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几个愈发渴望的面孔:
“可这世上,没有白吃的饭!想进来,就得有胆,跟着老子干!
心要狠,手要黑,肯出力,老子保你们有山洞住,有饭吃!往后……吃肉,睡女人,都不是梦!”
那几人脸上未有多少挣扎,不过片刻,就被眼前遮雨的山洞,摇曳的火光和缥缈的许诺所诱惑,缩着肩膀,遵从着内心的欲望,一个接一个挤了进来。
这一夜,陆陆续续,又有十来个走投无路、只想着搏一把的青壮流民,循着同类的气息摸来,加入了他们。
待到天光透过雨幕,勉强能映亮山间时,这伙亡命徒已膨胀到五十余人。
原本就逼仄的小山洞,此刻几乎人叠着人,连转个身都困难,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臭烘烘的味道,令人作呕。
头目推开挤在洞口的人,站在那里,望着手下这群眼冒凶光、因聚众而胆气陡增的乌合之众,压低了嗓子,声音里带着兴奋:
“这窝,太小了,腌臜!装不下咱们这些爷们了!”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中凶光毕露,“今天,咱们去寻个……大点的窝,肥点的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