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在官道上缓缓前行,日头渐渐偏西。
直走到傍晚时分,村长陈明青领着人在道旁寻到一处挨着水源的平坦林地,便招呼队伍停下,安排扎营过夜。
一路跟随的张员外队伍,也在相距不远的地方寻了块干爽的地方,安顿下来。
那些自狼山岗一同下来、始终跟在最后的零散流民乡民,有十几人在五沟集时,见有活干有饭吃,便留在了镇上。余下的,依旧稀稀拉拉随着前面的大队伍。
黑蛋那三十来个当初“收尸队”的流民,却无一人落下,照旧紧紧挨在大营地外围,拾柴生火歇息。
次日,晨起操练毕,众人用过早饭,便又收拾启程,继续朝南行去。
晌午前后,队伍途经南坪集。
此地规模并不如五沟集大,应是未设镇治,也无镇墙,放眼望去屋舍也有些低矮疏落。
但南坪集内,同样是一片重建景象,锯木声、夯土声、工匠吆喝声隐隐传来,一片尘土飞扬。
车队未停,只慢慢行过集外官道,继续向南。
如此又行了两日,至第三日下晌,前方的官道渐渐宽阔起来,道上往来的车马也稠密了许多。
远处的地平线上,忽地现出一片巍然巨影。
随着车队渐近,最先撞入眼帘的,是那远比寻常县城更高大、更敦实的城墙。
墙体并非寻常夯土,而是一种暗沉沉的灰黄色砖石砌就,厚重坚实。
墙头雉堞密布,远远便能望见固定其间的守城器具黑影。几座望楼高出墙体,楼顶似乎还有覆着防雨毡布的器物。
这城墙的规模与气势,远比一路所见的州县城池来得更为慑人。
待行得更近,固镇北面城墙的全貌才真正显露出来。
墙基处,高大城墙的阴影里,能看见长期人马踩踏形成的坚硬地面,寸草不生。
城门则由内外两道包铁的巨大木门,中间围出的一个瓮城构成。
此刻外门大开,门扇上碗口大铜钉和加固的铁条,在阳光下反射着沉黯的光。只是靠近地面的部分,铁件已锈出深褐,木料也因水渍有些暗沉变形。
门洞上方石匾,阴刻着“固镇”两个大字,漆色暗红,边角已斑驳。
最惹眼的,是城门外那片热闹嘈杂的景象。
拒马与兵丁依然有,且披甲持矛的镇兵眼神更为精悍锐利,盘查也更为仔细,但并未阻断川流不息的人或车马通行。
满载着麻包、木箱的骡车马队络绎不绝,赶车押货的汉子们风尘仆仆,口音南腔北调。
他们大声与相识的伙伴打着招呼,或焦急地催促前面的人快行。
挑担的小贩,背着行囊的旅人,带队的客商,甚至还有几乘带着毡帷的小轿夹杂其中,各色人等混杂一处。
空气里满是牲口、尘土、货物与汗味混杂的气息。人语、吆喝、马嘶、车轮声,搅成一片嗡嗡不绝的喧腾。
城门旁专设了几处敞棚,有兵丁在查验路引、登记货物,也有税吏拿着算盘和簿册,与商贾低声交涉。
棚子一角,竟还摆着两个露天茶摊,炉火烧得正旺,大铜壶冒着白气,几个行商模样的汉子,就蹲在条凳上捧着粗碗喝茶歇脚,眼珠子却不时打量着过往的车马人群。
这便是固镇。
淮水以北扼守要冲的屯军坚城,亦是南来北往商旅汇聚、货殖流通的繁喧之地。
“那就是……固镇?”陈明青勒住骡子,喃喃道。
张员外那辆青篷骡车从后面赶上来,行至徐青青车旁。
张员外掀帘探头,脸上带着长途跋涉后的倦色,眼里却有光:
“徐先生,前头便是固镇了!在下岳家便在镇中,此番终于到了!”
他顿了顿,又热切道:“这固镇是军镇,屯兵之所,墙高池深,商旅云集,最是安全繁华不过!诸位不如也在此歇脚几日?镇中脚店客栈颇多,物价也公道……”
徐青青颔首:“多谢张员外指点。我等确需休整补给。”
说话间,车队已近镇门。
城门高阔,门洞幽深。
把守的兵卒皆着半旧皮甲,腰挎直刀,眼神锐利扫视进出人之人。
城门一侧贴着告示,进出百姓商旅皆需验看路引文书,无文书者被拦在外围,惶然张望。
那些一路跟随在队伍后面的流民,远远见了这阵仗,脚步便怯了。
他们聚在官道旁,看着陈家村车队验了路引、缴了入镇钱,缓缓驶入那高墙之内,眼中尽是羡慕与茫然。
“进不去……咱们绕到南门外等罢。”有人低声道。
“跟了这些日子,他们不会丢下咱们的……吧?”
一片低语声里,黑蛋那三十人,默默沿着镇墙外的土路,向南绕行而去。身影在斜阳里拖得老长,单薄而执拗。
车队缓缓穿过城门,一股混杂着汗气、牲畜和尘土气味的热浪扑面而来。
眼前的街道,宽阔足以容八车并行,青石路面被经年的车马碾磨得泛着光亮。
两旁店铺一家紧挨一家,绸缎庄、粮行、药材铺、皮货店、茶楼酒肆……各色招牌幌子在秋风里悠悠晃动。
南腔北调的叫卖声、议价声、车马声交织鼎沸,竟比当初让众人惊叹的宋州府城,还要热闹三分。
来往行人中,除寻常百姓商旅,更不时可见三五成群的军士。
或列队巡街,步伐整齐,或卸了甲,坐在街边食摊前沽酒,或押运着粮草军械的车队隆隆驶过。
在这座城的街巷里,森严的行伍与鲜活的市井,就这样毫不突兀地交织在了一起。
陈明青带着车队,按张员外的指引,寻到一家门面宽敞,后院足可停车马的顺安脚店。
掌柜是个精瘦的中年人,见这么大一支队伍投宿,眼睛一亮,忙亲自迎出。
“客官要几间房?小店有通铺,也有单间,后院马厩草料齐全……”
一番商议,队伍包下了后院所有房间。
虽只是简陋屋舍,但久违的瓦顶砖墙,可遮蔽风雨的安稳,已让众人面上露出松快神色。
张员外送至这里便要告辞,留下名帖住址,再三道谢后,方带着家眷车马往镇中深处去了。
陈家村众人,卸车、喂牲口、安置行李,各自一番忙碌。
徐青青一家分了两间相邻的单间。
徐青青与文瑜、小兰带秀秀住了一间,文山兄弟四人住另一间。一家人安顿妥当,天色已完全暗下。
油灯点亮,昏黄的光晕洒开。
小兰打了温水给婆母擦脸,自己则就着灯,拿出针线,开始缝补白日里文石刮破的衣角。
秀秀窝在小姑怀里,眼皮已开始打架。
徐青青坐在炕沿,就着灯光,再次展开那份精细舆图。
指尖顺着线条滑动,最终停在“固镇”二字上,又向南移,落在标注着“淮水”的蜿蜒蓝线上。
镇中戌时的梆子远远传来,街上人声渐稀,只余巡夜军士整齐的脚步声偶尔响起,又渐渐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