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批稻子是抢割下来的,没等熟透,谷粒自然不够饱满,本就不想留做粮种。
村里几位主事人一合计,索性就全分下去。
晒谷场上,陈明青清了清嗓子,把众人的目光都拢过来,手里的账本合上,拿账本在掌心拍了拍,啪的一声脆响。
“这批本地稻不留粮种,今年官府也免了咱么的粮税,村里商量了,全部作为口粮,分给各家各户。
待会儿就开仓,各家当家人到前头来领,按各户的地亩数和工筹数核算,不会差了一个人的。”
这话一落,晒场上顿时热闹起来。
有人已经跑去喊自家婆娘拿麻袋,有人赶紧回家把独轮车推过来。
还有人直接在晒场边上蹲下,等着叫名,屁股底下垫着草帽,手里攥着麻袋口,一副随时准备冲上去的架势。
晒谷场上又排起了一溜长案,案面上铺了粗布,摆着账册和算盘,族老们带着几个识字的后生坐在案后,一笔一笔地核。
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像炒豆子似的。
后生们握着笔,一笔一画地在账册上记着,额角都沁出了细汗。
“陈老四,四口人,地十六亩,工筹一百三十七,应领粮……”
“杨大牛,两口人,地八亩,工筹二百二十,应领粮……”
“郑老栓,两口人,地八亩,工筹二百一十四,应领粮……”
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叫过去,被叫到的人走上前来,核对人口、地亩、工筹、粮食数目,在账册上按个手印,然后由分粮的人带着去仓房门口按数目领粮食。
麻袋往斗上一套,谷子哗哗地倒进去,满了扎口,往肩上一扛,或者往独轮车上一放,推着就往家走。
小车上堆得冒尖,推起来左右晃着,人却乐呵呵地跟路过的每一个人打招呼。
有人家人口多,一趟拉不完,男人推车先走,婆娘孩子在后头跟着,再拿几个麻袋,回头再来拉第二趟。
还有人干脆把家里的板车也拉来了,车斗里麻袋码得满满当当,垒得高出了车斗,用绳子拦腰一勒,一家人合力咯吱咯吱地推着往家去。
村中巷子里,小车、板车、骡车往来不绝。
碰上时互相问上一句“领了多少”,答的人喜滋滋地把数目报出来。
问的人便乐呵呵地点点头,“够吃了够吃了,这些吃到明年接上新粮都绰绰有余。”
最热闹的是村尾挨着晒谷场西头的那两条巷子,五六户人家同时在门口卸粮,粮袋从巷口码到巷尾,堵得人过不去。
几个妇人站在门口高声说笑,嗓门一个赛一个大。
小孩子在新码的粮袋上爬来爬去,被大人拎下来又爬上去,屁股上挨了一巴掌也不哭,笑声从这头滚到那头。
文山也来了,将自家那份领了。
徐青青那三百亩本地稻,因一直是村里帮着种、帮着照管的,三成的收成归村里公中,他家可以分走七成。
除此之外,他家在村里还有一人四亩田呢,加起来粮食可不少。
他用骡车拉的,车板上摞了几十袋新稻谷,一趟一趟地运到岭上,来回足足拉了五六趟,把骡子累得直打响鼻。
村里人帮他一起装车,一边装一边跟他搭话:“文山,你家的地收成真好哇!”
他笑呵呵地应了一声“还行”,骡子迈着碎步从西边缓坡上了岭。
分粮的时候,陈明青又挨个叮嘱了一遍:“都记着,粮别卖。
北方还闹着灾,南方秋粮也减了产,粮荒还没过去。
领回去的粮食各自存好,别轻易往外卖,这是要一直吃到明年的口粮。”
村里人早习惯了跟着村里的安排行事,各家各户都晓得分寸。
一路逃荒靠的是啥?
除了听话,勤加操练,最要紧的便是手里有粮。
粮食就是命根子。
如今家家不缺银钱,红薯换的银子、稻种换的银子、抓贼的赏银,荷包里厚实着呢。
可钱再多也不能当饭吃。
手里有钱,心里不慌,可要是手里没粮,光有钱又有什么用?
所以一般人家是不会轻易往外卖粮食的。
有人当场就跟陈明青保证:“不卖,一颗都不卖。放家里看着,心里才有底。”
分粮的事忙了整整一日,到日头落尽了才收尾。
各家各户的粮都领回去了,满村都是新粮的香气,闻着便让人心里踏实。
晒谷场上只剩些散落的谷粒和碎糠,几个孩子提着竹篮在捡拾,一粒一粒地捡,捡回去能喂鸡。
虽说流民安置垦荒第一年粮税杂税全免了,可官府还倒欠着陈家湾粮食呢。
陈明青心里惦记着,忍不住又来问了一趟,“青娘,如今秋粮欠收,官府那头……不会拖着吧?”
“快了。”徐青青说,语气平平稳稳的,“里长放心,签了契书的,这可赖不掉。”
“去扬州府衙时,我还特意问过,等官府那边粮税都收利索了,县衙和府衙兑换粮种承诺给付的粮食便该到了,就这几日的事。”
果然,什么事儿都不经念叨,第二日,官府的粮车就来了。
先是县衙那边,兑了一千石粮种,按约定应给付一千五百石口粮。
这批粮是从江阳县刚收上来的秋粮粮税中直接划拨的,省了从江阳运到扬州再运回来的周折。
一长溜重载大车浩浩荡荡地进了村,车轮碾过村口的土路,轰隆隆地响,把村里的男女老少都惊了出来,一路跟着车队看热闹。
粮袋从车上卸下来,一袋一袋码在晒谷场上,堆得像一座小山,金黄的谷粒从袋口缝隙里漏出几粒,在日头底下亮晶晶的。
村里组织人清点交割,陈文元带着村里青壮们一袋一袋地卸车、过数、称重、记账。
江阳县衙押车来的是户房的钱司吏,老熟人了,这一年往陈家湾不知跑了多少趟了。
他站在晒场边上,看着那堆得像小山一样的粮袋,又看着村里人忙忙碌碌的身影,心里头浮起一层说不清的滋味。
他是真真切切见识了一队流民是如何把这百年荒湾变成粮仓的。
一年前来,这里还是芦苇比人高的烂泥滩,名声更是让人望而却步。
如今再看,稻田连片,屋舍齐整,谷仓里的粮食堆得冒了尖。
若不是一步步亲眼所见,谁敢信?
他摇着头,嘴角却带着笑,若流民都这样能干,他定要劝他家大人再多多收留安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