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25日,圣诞节。
按理说,昨晚是平安夜,美国老百姓这会儿全该窝在家里拆礼物、吃火鸡。
但在这栋破破烂烂的英伟达办公楼里。
过节?过个屁!
老黄的字典里根本没这俩字。
林哲把旧外套的拉链往上拽了拽,趿拉着快磨平底的破运动鞋,打着哈欠推开了门。
门一开,里面跟案发现场似的。
胖子工程师伊恩连睡袋都没钻,直接四仰八叉地躺在桌子底下的废纸箱子上。嘴巴大张着,呼噜打得震天响,口水顺着嘴角淌了一地。
旁边几排工位上,横七竖八趴着几个戴大耳机的哥们,屏幕的光打在脸上,惨白惨白的。
昨天下午,微软极限抗压测试大获全胜。
这帮人紧绷了一个月的神经彻底拉断了。
老黄前脚刚走,他们后脚就全趴窝了。
“年轻就是好,倒头就睡。”
林哲摇了摇头,溜达到自己工位,一屁股坐进真皮老板椅。
舒坦。
还没等他把两脚搭在桌子底下的横杠上。
隔板旁边,准时准点冒出一个圆溜溜的脑袋。
戴夫今天看起来更惨了。
原本就稀疏的头发因为好几天没洗,现在彻底粘在了一起,眼底的黑眼圈浓的像让人打了两拳,但他精神头倒是挺足。
他双手端着个印着英伟达Logo的马克杯,轻手轻脚挪过来。
“林老大,圣诞快乐!”戴夫压低声音,“您的早晨特供,温度刚好,一口下去包管精神!”
林哲斜了他一眼。
伸手摸了摸杯壁。
温的,刚好能入口。
昨晚为了盯核心代码封板,他自己睡得也挺晚,这会儿正困。
没多想,仰头直接灌了一大口。
“噗——咳咳咳!”
林哲猛地转过头,差点把黑水全喷在顶配工作站上。
舌头根全麻了!
这特么是什么鬼东西!
苦!
无法形容的焦苦!
林哲五官全皱在一起。
他扯过纸巾捂住嘴,眼泪都快飙出来了。
“戴夫!”林哲瞪大眼睛,盯着他,“你是不是对我有意见?还是你想直接毒死我,好继承我这把真皮老板椅?!这里面你放耗子药了吧?!”
戴夫吓得浑身一哆嗦,往后倒退了几步,差点一脚踩在桌子底下躺尸的胖子肚子上,连连摆手,满脸委屈。
“林老大!误会!这真是天大的误会啊!”
他指着杯子:“您忘了?前几天,您在大办公区亲口跟我说的!”
戴夫学着林哲的语气:“天天吃甜的,我牙疼。明天的咖啡不要加方糖了,换成无糖纯黑咖。”
林哲愣了一下。
操。
好像还真有这事。
前几天随口嘟囔了一句。
后来忙着修bug、对付测试,全给忘得干干净净了。
戴夫抹了把虚汗,苦着脸说:
“老大,您说完,咱们就进了地狱加班模式。我就把这事儿忘得一干二净,还是习惯性地给您加糖。”
“我看您那几天喝得挺顺口,也没提醒我。这不,昨晚平安夜,我脑子一激灵,突然想起来了!”
戴夫一副“我执行力最强”的耿直模样。
“今天圣诞节,我特意去后勤翻出最苦的重度烘焙豆子,一颗糖没放!一滴奶没兑!绝对无糖纯黑咖!”
林哲看着戴夫,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
这哥们真是个奇葩。
让你不加糖,你特么直接上柏油路沥青是吧?
林哲把纸巾揉成团,随手砸进戴夫怀里。
他重新端起杯子,砸吧砸吧嘴。
苦是真的苦,药效也是真的猛。
刚才那点困意,被这一口大沥青灌下去,瞬间被刺激得无影无踪,浑身上下的汗毛都立了起来。
“行了,算你狠。”林哲没好气地又抿了一小口,指着戴夫警告道,“从明天开始,只准放半块糖。再给老子弄这种工业毒药,我就把下一阶段的显存测试全部交给你一个人调,听懂了没有?”
“得嘞!”戴夫听到“一个人调显存”这几个字,吓得立马立正敬礼。
过了一会儿,他见林哲缓过劲来了,又贼眉鼠眼地往前凑了凑。
“林老大,今天圣诞节,老黄也不在。咱们是不是能划划水了?昨天测试全过了,架构彻底稳了吧?”
林哲没搭理他,伸手按开SGI工作站电源。
“嗡——!”
机箱低鸣,屏幕瞬间亮起。
“别人能不能划水我管不着,我反正是打算玩一天扫雷了。”林哲双手放在机械键盘上,噼里啪啦地敲下几行指令,调出昨晚的底层doS运行日志,“昨天帮你们擦屁股,老子的脑细胞死了几百万个,今天谁来也别想让我写一行新代码。”
他说划水当然是瞎扯的。
他前世在半导体圈子里被各种烂架构和突发bug折磨了整整三十年,早就养成了不看一眼最终落点数据就不踏实的强迫症。
黑色的屏幕上,绿色的十六进制物理地址像瀑布一样刷刷往下滚。
林哲单手托着下巴,食指在光电鼠标的滚轮上快速拨动,眼睛盯着那些跳动的符号。
数据十分完美。
代表总线带宽占用率的绿线,平滑无比。
微软那些矫情的半透明多边形,全被他的微指令切碎,排着队进了缓存,没有任何溢出卡顿。
“微软那帮写directx文档的,也是群生瓜蛋子。”林哲在心里冷笑。
自己定的标准自己都玩不明白。
要不是他用二十年后的内存调度逻辑强行打补丁,昨天的FpGA仿真器早冒黑烟了。
啪!
按下回车,关掉日志。
刚准备点开扫雷图标,突然,一股浓烈的古龙水味,顺着空调风口飘了过来,里面还夹杂着啤酒酸气。
林哲鼻子一抽。
“阿嚏!阿嚏!”
他连打两个大喷嚏,揉着鼻子转过头。
不出所料。
正是杰弗里这个销售头子。
大圣诞节的,他居然穿了身骚包的深蓝细条纹西装,头发起码抹了半斤发蜡,油光水滑。
在一屋子穿旧t恤的工程师里,他活像个跑错片场的花孔雀。
但他现在满头大汗,大颗的汗珠顺着眉毛滚,把脸上的粉底冲出两道沟。
他攥着个牛皮纸文件夹,连滚带爬跨过地上的胖子,一阵风冲到林哲桌前。
砰!
他直接将文件夹拍在桌面上,震得杯里的黑咖都晃出来两滴。
“林哲!出事了!”杰弗里弯着腰,眼珠子里全是红血丝,扯着沙哑的嗓子低吼。
林哲稳坐在真皮椅里,脚搭在桌底横杠上,挪都没挪。
他嫌弃地扇了扇鼻子前的空气:“杰弗里,你离我远点。你身上这味儿,比戴夫的咖啡还让人想死。大过节的,你不回家抱老婆,跑技术部发什么疯?”
杰弗里根本没心思开玩笑,他双手撑着隔板,拼命往前探,脸都快贴到林哲鼻尖了。
“戴尔!”杰弗里亢奋道。
“戴尔的采购部大爷,愿意跟咱们谈预购订单了!”
林哲眉毛微微往上一挑。
戴尔?
这可是目前个人pc消费市场上真正的巨鳄。
哪怕是在1996年,戴尔的采购量也能直接决定一家初创芯片公司的生死。
只要能把戴尔的订单咬下一块肉来,英伟达在硅谷的这条命,就算是彻底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了。
“哦,那是好事啊。”林哲语气依旧松垮垮的,带点敷衍。
他伸出一根手指,把文件夹推开点,免得挡住鼠标线:“那你去把老黄从被窝里拽出来邀功啊,跑我这儿干嘛?我又不会给你发奖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