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东旭是在一片混沌之中被捞起来的。
落水之前最后记得的是爆炸声。很响,很闷,像是被人用一只巨大的拳头在耳边砸了一锤,然后世界就黑了。再之后就是水。无处不在的、冰冷的、裹着泥沙和枯枝的水,灌进嘴里灌进鼻子里,抢走了呼吸,也带走了意识。
他不知道自己漂了多久,中间有没有醒过。偶尔会有一点模糊的知觉,石头撞了一下脊背,水流把他翻了个个儿,耳朵里灌满了哗哗的水声。但那些知觉都太散了,像碎了的镜子,拼不到一块儿去。
更多的时候他什么都不知道,就那么闭着眼睛漂着,被河水推着往前走,从一条河拐进另一条河,从一座山绕过另一座山,一路往东,往南,往更远的不知道什么地方。
直到有人把他从水里捞了出来。
背着他的那个人肩膀很宽,走路的步子很稳,但呼吸声越来越重。那人把他往上颠了颠的时候,贾东旭的后脑勺在他肩胛骨上撞了一下,撞出了一点模糊的意识。然后他听见有人在说话。
一个声音年轻,带着一股子火气和疲惫,像是一直在忍着什么,到了这会儿快要忍不住了。
“……团长,你说这小孩儿,还有气没有?”
“有。”
“咱俩自个儿都跑不出来了,还捡个小孩儿,这不是添乱吗?”
“虎子,你少说两句。”
背着他的人开口了。声音不高,不冲,但带着一股子“别再说了”的劲儿。那人把他往上颠了颠,换了个姿势让他趴得更稳当一些,脚步没停,继续往前走。
贾东旭想说话,嗓子一扯,出来的声音又哑又碎,听着跟破风箱漏了气似的:“……你才添乱……我是被人炸下来的……”
虎子猛地转头:“团长!他醒了!”
背着他的人放慢了脚步,偏过头来:“别骂了,省点力气。”声音不高,但听着稳当。
贾东旭又咳了两声。咳出来的全是泥沙和带腥气的浑水,呛得他肋骨一抽一抽地疼。他张嘴想再说什么,但嗓子已经发不出整句的话了,只能喘着气,闭着眼,感觉那人继续背着他走。
又走了一会儿,虎子找了一处河滩把他放下来,让他靠着一块大石头坐好。河滩上的石头被水冲得光溜溜的,坐上去又凉又硬,后背抵着石面的凹凸,硌得他闷哼了一声。
他还没完全睁开眼,就感觉有人蹲在他面前,一捧凉水浇在他脸上,然后是第二捧,第三捧。水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淌,把脖子和衣领全洇湿了。接着又有水往他嘴里喂,一点一点地,很小心,生怕呛着他。
贾东旭喝了三口,第四口呛了出来,咳得肋骨生疼,整个人弓着背蜷在石头边上,好一会儿才缓过来。他闭着眼喘了好几口气,眼皮抖了抖,终于睁开了一条缝。先看见的是灰蒙蒙的天,低低地压在头顶上,像一块湿透了的旧棉被。
然后是河。宽宽的河面泛着浑浊的黄色,水流不急不缓,偶尔有一根枯树枝漂过去,顺着水势晃晃悠悠地往下游走。再近一些,是一张年轻的脸——圆脸,浓眉大眼,正蹲在他面前盯着他,嘴角微微向下撇,带着一股子“这小子到底活不活得了”的打量。
虎子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喂,小孩,你叫啥名?”
贾东旭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塞了一把干沙:“……贾东旭。北平的。”
虎子转头看了一眼旁边靠着一棵树站着的人,那人瘦高个,脸上带伤,衣裳破了好几处,袖口和裤腿全磨烂了,露出来的皮肤上全是旧伤和新痂混在一起的痕迹。但他的眼睛很亮,正上下打量着贾东旭,像是在看一件不太常见的东西,看完了也没急着说话。
虎子又转回来:“北平的?你咋跑这儿来了?”
“打仗。”贾东旭的嗓子还是哑的,但他已经能说出整句话了,“在独立团打仗,被鬼子炸进河里了。漂了多久不知道,反正你们把我捞上来了。”他看了一眼虎子,又看了一眼那个瘦高个,“你们呢?你们又是哪路的?”
虎子说:“这是周卫国,我们是——咱们原来在中央军,跟大部队走散了。”
“国军的?”贾东旭看着他,“那也打鬼子不?”
虎子被他问得愣了一下,随即挺了挺胸:“打!怎么不打!南京刚打完!”
贾东旭咧嘴笑了一下。嘴角带着伤,一扯就疼,但他还是笑了:“打鬼子就行。管你什么军。”
周卫国一直在旁边没有说话。等贾东旭把这句话说完,他才把腰间的水壶解下来,蹲在贾东旭面前递过去:“喝点水,嗓子快废了。”
贾东旭接过来喝了两口。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把嗓子里的干涩冲开了一些,整个人也终于缓过劲儿来了。他靠着石头坐直了,把水壶递回去:“谢了,大哥。”
周卫国被他这一声“大哥”叫得愣了一下:“叫周卫国就行。”
“那我叫卫国哥。你多大了?”
周卫国看了他一眼:“二十二。”
“那我叫你卫国哥合适。”贾东旭又转头看虎子,“你呢?你多大?”
虎子挠了挠后脑勺:“二十一。”
“虎子哥。”
虎子乐了:“嘿,这小嘴还挺甜。”
贾东旭没再贫嘴,靠着石头把周围的环境仔细看了一遍。河滩上全是碎石头,野草枯黄,被风吹得东倒西歪。河对岸有一片被烧过的田地,田埂上还残留着几截黑乎乎的焦木。远处的山影灰扑扑的,在暮色里看不真切。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泥腥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烟火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裳烂了,袖子豁了一道长口子,鞋丢了一只。胳膊和膝盖上全是擦伤和淤青,肋骨的按压有痛感,但不像骨折。身上没有大的伤口,命还在。
他把水壶还给周卫国:“卫国哥,你们打算去哪儿?”
周卫国把水壶系回腰间,站起来往远处看了一眼:“不知道。先找个村子问问路,弄清楚这儿是哪儿再说。”
“那你们队伍呢?”
“散了。找不到主力了。”周卫国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情。但贾东旭注意到他说话的时候右手攥了一下,很快又松开了。
贾东旭也没有再追问。他撑着石头试了一下,想站起来——两条腿还在发软,膝盖上的伤一用力就疼。他咬着牙又试了一下,站起来了,但晃了一下,差点又坐回去。虎子伸手扶了他一把:“你行不行?”
“行。跑不了但能走。”
贾东旭站稳了之后,把嘴里那口混着泥沙的唾沫吐了:“卫国哥,我跟你们走。我队伍找不着了,先搭个伴。等找到队伍再说。”
周卫国看了他一眼,没有犹豫:“走。”
虎子走在前面,贾东旭跟在旁边,周卫国走在最后。贾东旭的步子还有点晃,但始终没有掉队。暮色越来越浓了,河面上泛着一层暗红色的光,像被什么东西点燃了之后又慢慢熄灭了。
两岸的田野全是荒的,没有庄稼,没有牲畜,也没有人。偶尔能看见远处的村庄轮廓,但走近了才发现全是废墟,房梁塌了,墙壁倒了,黑黢黢的几截残骸戳在暮色里,像一根根烧完的火柴。
虎子走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这一路走过来,就没有一个完好的村子。全烧了。”
周卫国没有接话。
贾东旭走在他旁边,步子有点拖,但脑袋一直在转。他在观察这条河的方向,观察山影的走势,在心里默默地跟晋西北的地形做着对比。
虽然不确定漂了多远,但他能感觉出来,这个地方跟他熟悉的那些山峦河谷不太一样。土更黄了,山更矮了,河面更宽了。他应该已经离开了山西,进入了河北或者山东的地界。但他没有说出来,只是把这些信息收进了脑子里。
虎子又走了一会儿,忽然问:“东旭,你家里还有啥人没有?”
“有。爹、娘,还有一对双胞胎弟妹。”
“那你跑出来打仗,你爹娘不担心?”
贾东旭沉默了一下:“他们知道我没事。”
虎子看了他一眼,没有继续往下问。三个人又走了一段路,周卫国在前面停下来了,蹲在路边看了看地上的车辙印子。他指了一下:“这条路上还有车走,说明前面应该有镇子或者村子。”
贾东旭也跟着蹲下来看了看。车辙印还比较新,边上的土没有完全干,应该是今天白天经过的。他抬头顺着路的方向看了一眼:“要是有人烟,今晚就不用睡野地了。”
虎子搓了搓手:“能找个地方睡就行,窝棚也成,稻草堆也成。我三天没睡过正经觉了。”
周卫国站起来,朝前面扬了扬下巴:“走。”
三个人重新上路。贾东旭跟在后面,步子比刚才稳了一些。虽然膝盖还在疼,肋骨还在抽,但他已经把那股劲儿调整过来了。他在心里默默地盘算着。
这三个人,两个国军残兵一个八路军落单战士,放在一起本来是打不起来的,因为打鬼子的都是一家人。眼下最重要的是先活下来、先站稳脚跟,然后找队伍、找方向。至于能走到哪一步,那是后话了。
天色彻底暗下来的时候,他们终于在路边找到了一个破败的土地庙。庙不大,屋顶塌了半边,但另外半边还能挡雨。虎子进去转了一圈,出来说:“里面没人,干净。今晚就在这儿凑合吧。”
周卫国先进去扫了一圈,确认没有异常,然后冲外头招呼了一声。贾东旭跟着进去,靠着墙角坐下来。虎子从怀里摸出一块硬邦邦的干粮,掰成三份。
他自己留了一份,一份递给周卫国,另一份递给贾东旭。贾东旭接过来咬了一口,硬得差点把牙硌掉,但他没有嫌弃,慢慢地嚼着,一口一口地咽下去。吃完干粮之后,三个人靠着墙坐着,谁也没有说话。庙外的风声很大,穿过破了的屋顶,呜呜地响着。
过了一会儿,贾东旭开口了:“卫国哥,虎子哥,谢了。”
周卫国没有睁眼:“睡吧。明天还得赶路。”
贾东旭没有再说话。他也闭上眼,听着风声和远处不知道什么鸟的叫声,慢慢地睡过去了。这是他落水以来第一次安稳地睡着,没有水,没有泥沙,没有爆炸声,只有墙角的干草和身边两个陌生人的呼吸声。他还不知道这两个人会成为他未来的生死兄弟,不知道他们会一起走过怎样的路。但此刻,他还活着。
活着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