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人在破屋里歇了一整天。说是歇,其实谁也没有真正躺着不动。
周卫国把那根断了的枪刺磨好了,又用布条把刀柄缠紧。虎子清点了剩下的子弹——不多,三个人加起来不到三十发。贾东旭蹲在院子门口,拿树枝在地上画了一幅粗略的地形图。他上午翻过村后那座矮山,站在山顶上往东北方向看了很久,把能看见的山势走向都记了下来。
“寨子应该在那边。”他拿树枝点了点地图上一个位置,“东北方向,翻过两座山。我上午看见那一片山头上有烟,不是炊烟,是有人活动的烟。而且那个位置三面环山,只有一条路上去,典型的土匪窝选址。”
周卫国走过来看了一眼地上的图,蹲下来:“你确定?”
“八成。”
周卫国没有再问,站起来拍了拍手:“天黑就动身。”
天黑透的时候,三个人出发了。贾东旭走在最前面带路,虎子跟在他身后,周卫国殿后。山路不好走,到处是碎石和枯藤,脚踩上去沙沙地响。虎子走了一会儿,压低声音问了一句:“东旭,你怎么知道路的?”
“白天看过了。”贾东旭头也没回,“上山的路上有三处拐弯,拐弯的地方都适合设哨。到时候得绕开走。”
虎子没再说话。
走了大约一个多时辰,翻过第二座山的时候,贾东旭停下来了。他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朝远处指了指:“看。”
夜色里,前方一座山头上隐隐约约透出几点灯火。不是大片的亮光,是零星的火把或者油灯的光,在树木和寨墙的遮挡下忽明忽灭。寨墙的轮廓隐约可见——不高,但足够挡住不熟悉地形的人。寨门口应该有哨位,因为能看见一簇火光固定不动地亮着。
周卫国蹲在他旁边,看了一会儿:“几个哨?”
“至少两个。寨门口一个,寨墙东侧拐角可能还有一个。”贾东旭眯着眼,“寨墙不高,翻过去不难。问题是里面有多少人。如果超过一百个,咱们三个人就算摸进去了也镇不住。”
周卫国沉默了片刻:“先摸进去看看再说。”
三个人继续往前摸。靠近寨子的时候,贾东旭的判断被证实了——寨门口有一个哨兵,抱着枪靠在门框上打盹。寨墙东侧拐角果然还有一个人影,蹲在阴影里抽烟,烟头的火光一明一灭。周卫国做了个手势,虎子留下来解决门口那个,他和贾东旭绕到东侧解决拐角那个。
贾东旭跟着周卫国贴着墙根的阴影往前摸。周卫国的动作极轻,每一步都踩实了再放重心,落地无声。贾东旭跟在他后面,学着他的步子,虽然不如他那么熟练,但也没有发出多余的声响。拐角处的哨兵背对着他们,正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完全没有察觉身后的阴影在靠近。周卫国靠近到三步以内时,右手猛地捂住哨兵的嘴,左手在他后颈上一按——哨兵软了下去,连一声都没来得及出。贾东旭跟上来,两人把哨兵拖进暗处。虎子那边也解决了,悄无声息地摸过来汇合。
寨墙不高,是木头和碎石垒的,有些地方已经松动了。贾东旭先翻了过去,落地的时候脚尖先着地,然后整个人蹲下来,屏住呼吸听了几秒。里面没有异常动静。周卫国和虎子也翻了过来,三个人蹲在寨墙内侧的阴影里,开始打量寨子的内部结构。比想象的大一些。正中是一座大屋,门口挂着灯笼,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大屋周围散落着十几间小一些的屋子,有的亮着灯,有的黑着。院子中间的空地上堆着一些木箱和杂物,边上拴着几匹马。整个寨子大概有四五十间屋子的规模,住一两百人不成问题。
周卫国观察了片刻,低声说:“大屋是主屋,寨主应该在里面。走,从侧面绕过去,从屋顶翻进去。”
三人贴着院墙的阴影,一路摸到大屋侧面。大屋的墙是用土坯砌的,不少地方有裂缝和凹陷,正好可以借力攀爬。周卫国先上,虎子托了他一把,他翻上了屋顶。然后虎子也上去了,最后贾东旭踩着墙缝也翻了上去。三个人趴在屋顶上,透过瓦片之间的缝隙往下看。屋里灯火通明,一个四十来岁的壮汉坐在正中的太师椅上,端着酒碗跟旁边几个人说话。他身材魁梧,圆脸,胡子拉碴,穿着一件半旧的绸缎褂子。左右两边各坐着三个人,看着都像是寨子里的头目。桌上有酒有菜,几个人正喝到兴头上,不时有笑声传出来。
虎子压低声音数了一下:“七个人。加上正中间那个寨主,六个头目。”周卫国看了看屋内的布局,“窗户在东面,靠墙堆着杂物。从窗户翻进去,能直接到寨主背后。”
贾东旭趴在屋顶上:“我个头小,我先下去,摸到他背后控制住他。你们等我信号再进来。”
周卫国看了他一眼:“你行不行?”
“行。”
贾东旭从屋顶翻下来,沿着墙根摸到东面的窗户。窗户是木框的,没上闩,他轻轻推开一条缝,侧身挤了进去。屋里酒气很重,几个头目正喝到兴头上,完全没注意到身后的窗户动了一下。贾东旭贴着墙根蹲下,借着桌腿和阴影的掩护,一点一点地往前挪。他一路摸到太师椅背面,整个过程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然后他站起来了。驳壳枪的枪口抵在寨主的后脑勺上。
寨主手里的酒碗顿了一下,整个人僵住了。旁边几个头目还在喝酒划拳,一时没注意到这边的变化。贾东旭的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寨主听清:“别动,也别喊。”
寨主没有说话。他慢慢地把酒碗放下,动作很轻,碗底搁在桌面上没有发出声音。旁边一个头目终于察觉了不对,扭头一看——一个半大孩子正拿枪顶着大当家的后脑勺。那头目猛地站起来,手往腰后摸去。但他的手还没碰到枪,窗户就炸开了。周卫国从窗外翻进来,落地的时候已经拔出了刀,刀尖抵在那头目的脖子上。虎子紧跟着从窗户翻进来,手里的枪对着桌上另外几个人。屋里瞬间安静了。刚才还在划拳喝酒的几个头目全僵住了,有的手里还端着酒碗,有的筷子还夹着菜,谁也不敢动。
寨主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不慌不忙,甚至带着一点笑意:“朋友,是哪条道上的?有话好好说,别动刀动枪的。”贾东旭没有把枪收回来:“我们不是来杀人的。借个地方落脚,顺便跟大当家的谈点事情。”
寨主侧过头,用眼角余光看了他一眼:“一个小孩?”
贾东旭咧嘴笑了一下:“小孩怎么了?小孩照样能摸到你背后。”寨主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一声:“行,有种。你们先把家伙放下,咱们坐下说话。”贾东旭看了一眼周卫国,周卫国微微点了一下头。
贾东旭收回了枪,但没有插回腰后,只是垂在身侧,随时能再抬起来。寨主转过身来,终于看清了面前的三个不速之客——一个瘦高个,眼神很冷;一个圆脸壮汉,枪口对着他几个兄弟;还有一个九岁的孩子,手里握着枪,脸上带着笑。寨主打量了他们一会儿:“三位,报个名号吧。”
周卫国把刀收起来,在桌边坐下:“周卫国。中央军。”
虎子也收了枪,站在周卫国身后:“徐虎。”
贾东旭把枪插回腰后,在周卫国旁边坐下:“贾东旭。八路军。”
寨主听见“八路军”三个字的时候眉毛动了一下,但没有说什么。他端起了酒碗,喝了一口:“三位大半夜摸到我寨子里来,就为了跟我报个名号?”周卫国说:“我们想借住一段时间。作为交换,我们帮你打鬼子。”
寨主放下酒碗:“帮我打鬼子?就凭你们三个人?”贾东旭在旁边接话:“三个人够了。他——”他指了指周卫国,“德国军校毕业的,能指挥打仗。他——”又指了指虎子,“一个顶十个。至于我,刚才你已经见识过了。”
寨主没有说话。他靠在太师椅上,看了周卫国很久,然后端起酒碗:“留下可以。但清风寨的规矩是拳头硬的说话。你们想留下,得先让我的兄弟们服气。明天,跟他们比一场。”周卫国点了点头:“行。”
贾东旭在旁边开口了:“大当家的,比试之前,能不能先弄点吃的?我们一天没吃饭了。”寨主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转头冲外面喊了一声:“来人!上肉!上酒!”虎子在旁边低声嘟囔了一句:“你这嘴,真是到哪儿都饿不着。”贾东旭叼着草棍,咧嘴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