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青黛托住祖母后背的手骤然停住。
谢衡俯身扶着老夫人肩头,让侍女将旁边的长榻腾空。裴茂昌顾不上多问,和下人一起把人平稳移了过去。
“别围着,让她透气。”
谢衡说话时,孙济仁已经从宾客席上赶来。
老人衣襟上尚沾着一点茶渍,手却很稳。他蹲下身,搭住裴老夫人腕脉,只摸了片刻便抬头道:“还是旧病,今日站得久,又受了惊。”
裴茂昌认得这副神情。
母亲过去犯病,都是这位济世堂首席医者照看。孙济仁没有犹豫,他心中那口气也稍稍落回去。
“孙先生,您快救人。”
“留两个人,其余退开。”
孙济仁取出银针,又让弟子打开随身药囊。谢衡将位置让给他,自己转头看向主桌。
顾慎之还守在韩承安身旁。
世子的手紧紧扣住椅侧,呼吸虽然急促,却能听从顾慎之的话一点点调整。药囊里的常备药已经用上,眉间的痛苦略有松动。
韩烈挡在两人外侧,不许任何宾客靠近。
“顾先生?”
“旅途耗神,旧疾受激。”顾慎之沉声道,“让他安静。”
韩烈立即抬手,正堂里的乐声终于停了。
屋内只剩雨水滴落和两处断续的呼吸。
方才还在谈三年药约的商会掌柜们,连椅子都不敢拖动。大家都知道韩承安是侯府贵客,却没人想到,他会在坐下不久后便病成这副模样。
裴景川站在父亲身后,玉佩已经握得满是汗。
他昨日还嫌祖母管得多,今日看见那张苍老面孔一点点失去血色,才发觉自己竟帮不上半分。
谢衡重新看向软榻。
孙济仁的处置确实有效。
老夫人散乱的气机短暂归拢,急促脉搏也缓下两分。按他往常的经验,再等片刻,人便该醒了。
然而这一次,裴老夫人的眉心反而越蹙越紧。
她张了张嘴,气息却没能完整吐出来。
孙济仁手指微微一沉。
“怎么会……”
他换过另一只手腕,重新诊察。方才被压下的脉势又乱起来,甚至比先前更弱。
谢衡眼前,两道病象已完全展开。
韩承安那边,顾慎之暂时压住了旧疾,窄涩心脉仍勉强维持着气机往复;裴老夫人这边,衰弱的心气却已支撑不住,刚被束拢的气机压在一处,迟迟无法重新流转。
同是心脉急症,眼下更危险的是老夫人。
谢衡没有等孙济仁第三次换手。
“孙先生,先停一下。”
旁边的年轻弟子转头看他,刚要开口,孙济仁却先问:“你看出了什么?”
“她这次不只是心悸。”
谢衡蹲在软榻另一侧,指尖搭上老夫人手腕。
“方才气息骤乱,您先定其神,是对的。但她年老气弱,今日受惊之后,心气已难以接续。现在只收不通,病势便被困在里面了。”
孙济仁目光一凝。
他低头看着病人唇色,又重新感觉指下脉动。
谢衡说出的变化,他也摸到了。
只是几十年遇见的同类病症,大多能被先前的处置稳住。眼下病势转换太快,他还在想是否继续守住旧法,面前的年轻人却已经看到了下一步。
“你的意思,是要先通?”
“先续,再通。”
谢衡道:“她现在连一口完整的气都接不上,骤通会散。要让将断的心气重新接续,再把闭住的地方打开。”
孙济仁抬起头,第一次认真打量他。
那张脸过于年轻,喜服也过于刺眼,与榻前这番判断格格不入。
“你学过针?”
“学过。”
“这种病,不是背下针诀便能治。”
“我知道。”
谢衡说得很平静。
他眼中的气机越发清楚,方才所得的神级四诊正在将病症一层层剥开。
【首次危症诊断完成。】
【新手救治援助可调用:太素定心针。】
【本次救治有效后,可永久解锁。】
一套针理随之进入他的意识。
他甚至能够感到每一次落针所需的稳定、轻重,以及病势转变时该怎样应对。
谢衡低头打开旧针匣。
裴景川脸色一变:“你真要给祖母下针?”
“景川,退后。”裴茂昌一把拦住儿子。
他自己却没有退,目光紧紧落在谢衡脸上。
“谢衡,这不是争一口气的时候。”
“我若只想争口气,刚才便不会先让孙先生治。”
这句话让裴茂昌一时无言。
谢衡看向孙济仁:“我有把握。您不放心,可以看住老夫人的脉把把关。”
孙济仁的下颌绷了绷。
诊断是一回事,治好又是另一回事。他愿意听一个年轻人论病,却不能因为对方论得对,就放心把病人交出去。
可裴老夫人的气息已越来越短。
留给他的余地正在迅速消失。
裴青黛走到榻旁。
她方才一直没有打断医者,此刻却蹲了下来,握住祖母冰冷的手。
“祖母,谢衡说他能治。”
老夫人眼皮动了动。
她意识尚在,却看不清谢衡此刻的面容,只看见一个清瘦年轻人守在榻前,手中握着谢家那只陈旧针匣。
许多年前,谢衡的父亲也曾这样站在裴家病床旁,衣袖挽得整齐,眼中除了患者,再没有别的东西。
两道相隔多年的身影渐渐重叠。
“让……他……试……”
两字很轻,裴青黛却听清了。
她抬头看向谢衡。
“祖母愿意。”
她往旁边让出一点位置。垂在腕边的嫁衣袖口被她卷起,露出一截细白手腕。
“你要什么,我替你拿。”
谢衡看了她一眼。
“干净布巾。别让人挤过来。”
“好。”
孙济仁最终将手留在老夫人腕间,腾出了施针的位置。
“老夫替你看脉。”
方才那名弟子还想说话,被他抬眼止住。
谢衡已经拈起银针。
第一针落下时,窗外恰有一滴水落进檐下铜盆。
叮的一声。
银针微颤,裴老夫人原本断促的呼吸忽然停了一瞬。
裴茂昌往前跨了半步。
孙济仁却猛地抬起另一只手,挡住他。
“别动!”
老医者的声音比方才还紧。
不是脉停了。
是那条杂乱衰微的脉,在针落下后,第一次出现了向内收拢、重新续起的迹象。
第二针跟着落下。
谢衡的手没有停顿,眼神也没有游移。每一针都紧接前一针造成的变化,像是早已知道下一刻脉势会往哪里去。
孙济仁眼底的迟疑慢慢变了。
第三针落定,老夫人胸口终于起伏。
那口迟迟吐不出的气,从她唇间缓缓散了出来。
第四针随之落下。
谢衡声音极轻。
“好了。”
裴老夫人的手指动了动。
她睁开眼,目光从散乱渐渐变得清楚,最后停在裴青黛脸上。
“别……怕。”
裴青黛一直紧绷着的肩背,忽然松了。
她低下头,握着祖母的手没有放开。珠帘轻晃,遮住眼中一点水光。
裴茂昌仍站在原地,过了好几息,才像终于记起呼吸般长长吐出一口气。
“醒了。”
“母亲醒了。”
孙济仁没有立刻松开病人的手。
他重新切了一遍脉,又把老夫人的另一只手抬起,仔细看过指色。
脉能接续,手指渐暖,呼吸也不再像方才那样短促。
“这四针……”
孙济仁抬头,望向谢衡。
方才他担心这个年轻人只会背针诀。现在回想那四次毫无迟疑的落针,他竟有两处只能看懂意图,看不透其中拿捏。
“孙先生?”裴茂昌急忙问,“我母亲如何?”
“眼前这一关,过了。”
孙济仁缓缓松手。
他站起身,对谢衡拱了拱手。
“方才老夫仍想守旧法,是你先看清了变化。”
正堂里几个药商互相看了看。
裴景川嘴唇动了动,那句到嘴边的“兴许只是碰巧”,终究没敢说出口。
谢衡收好暂时不用的银针,低声交代弟子留意老夫人的脉势,又向裴青黛道:“还需静养,不要让她起身。”
裴青黛点头。
此刻她再看谢衡,已经无法把眼前的人与侧门前那个需要自己照顾的落魄公子放在一起。
可她还未说出一个谢字,主桌方向忽然传来杯盏震动的声音。
韩承安眼神逐渐涣散,身体前倾,顾慎之迅速扶住他,低头复脉,脸色随之变了。
“韩统领,腾出位置!”
顾慎之抬眼,目光越过人群,直接落在谢衡身上,再看了眼清醒过来的老夫人。
“谢公子,不知能否也看看世子。”
韩烈转身时,按刀的手已从刀柄上移开。
他亲自推走横在两席之间的椅子,让出一条路。
谢衡起身便走。
顾慎之仍守着世子,将先前的处置简短说出。韩承安唇色渐暗,胸前起伏几乎看不见,但指下尚有微弱脉动。
谢衡搭住他的手腕,目光沉定。
“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