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清晨,屋檐下的水冻成了细长的冰棱子。
北风刮过建民街的水泥路面,卷起昨夜落下的薄薄一层残雪。
李远推开后厨木门,一股冷气顺着领口往里钻。
后巷台阶边堆着两麻袋带泥的冬笋。
赵大山两只手冻得发红,正蹲在一口大铁盆前削笋皮。
“远子,这两麻袋笋昨晚老林送来得多,剥虾仁用不了几根,再放两天水分跑了可就柴了。”
赵大山手里的剥笋刀动得飞快,几下削掉青褐色的笋壳,露出白净的笋肉。
李远取下挂在墙上的围裙系好,弯腰拾起一根冬笋。
“大山叔,今天不炒了,咱们做腌笃鲜。”
孙强刚提着一桶开水进门,闻言抬了抬头。
“腌笃鲜?这是江南老菜,咸肉配鲜肉文火慢炖,咱们北方的老街坊能喝得惯那股咸鲜味不?”
李远走到冷柜前拉开底层抽屉。
“天冷了,谁不馋一口热腾腾的荤汤?用老母鸡吊出来的汤打底,配上老林送来的黑猪肋排,再加上咱们自己腌的风干咸五花,笋切滚刀大块,炖出来只有鲜味,没有杂味。”
赵大山听得来了精神,手里的刀磨得很快。
“成,那我把这些笋全切滚刀块,先下开水锅里加盐煮透,把那层涩麻味拔干净。”
“大柱,去前头把那两包薄千张拿来,泡温水打成百叶结,结子打紧实点,别炖散了。”
李远吩咐了一句,随手拿起一把厚背斩骨刀。
案板上,新鲜的黑猪肋排被剁成两寸见方的厚块,骨茬平整。旁边摆着一块半个月前用粗盐与花椒揉透、风干的咸五花肉。
咸肉切成同样大小的厚片,红白分明,透出一股风干肉特有的陈香味。
两口大铁锅里的水都滚开了。
鲜排骨与咸五花分别下锅焯水,浮沫层层泛起,李远拿铁勺撇得干干净净,捞出后用温水冲净油脂,沥干水分备用。
后厨中央的矮脚煤气灶上,李远搬来一口直径将近半米的大砂锅。
锅底抹上一层熟猪油,拍散的姜块和葱结下锅爆出香味。
焯过水的咸肉块与鲜肋排一并倒入砂锅底。
大铁勺舀起滚沸的老母鸡清汤,直接冲入锅中。沸水撞击油脂与肉块,白雾腾空扬起,锅里的汤水翻滚出淡白色的浪花。
李远弯腰调小了阀门,只留下一圈蓝火苗。
“大火烧开,转小火慢炖。孙哥,盯紧这锅火,炖够一个小时,让咸肉的盐分渗进鲜肉里,等鲜肉的油煮出来,再下焯透的冬笋和百叶结。”
孙强凑在砂锅边闻了闻,肉味混着生姜的清气已经飘了出来。
“听着这咕嘟咕嘟的声音,身上就觉得踏实。”
上午十一点半,小店的玻璃门被一股冷风推开。
王大爷戴着黑色毛线帽,脖子上捂着厚围巾,进门就跺了跺棉鞋上的泥雪。
“哎哟,今天这风吹得骨头直发酸!”
刘姐赶紧迎上前,递上一张热毛巾。
“大爷,快擦擦脸,喝口热大麦茶暖暖。”
王大爷摘下手套,鼻子抽动了两下,眼睛顺着后厨的门帘望过去。
“小刘,今儿这屋里的香气不对头,带着咸肉香,又混着大骨汤的味,到底炖什么好东西呢?”
刘姐指着出餐口旁边的木牌。
“大爷您鼻子真灵,老板今天炖了江南名菜腌笃鲜,砂锅小份三十八,配一大碗白米饭,刚揭盖呢!”
坐在靠门位置的两个中年上班族停下了手里的筷子,转头看过来。
“服务员,那是江南的汤菜吧?真能把笋炖烂乎了?给我也来一锅尝尝!”
“好嘞,马上来!”
张婷婷快步掀开门帘跑进后厨。
后厨的大砂锅盖被李远单手掀开。
大股白汽漫了出来,整个操作台被蒸汽笼罩。
经过一个多小时的温火慢煨,鲜排骨的肉质已经酥软,骨肉微脱。咸五花肉里的油脂被煮了出来,汤水呈现出浓稠的乳白色。
吸了肉汤的冬笋块发黄,百叶结在白汤里上下沉浮,显得饱满鼓胀。
李远拿小砂锅分装,舀入两块鲜肋排、三片咸五花、几大块冬笋和四个百叶结。
滚沸的浓白原汤浇满,撒上一小撮绿葱花。
“上菜!”
张婷婷托着木托盘快步走出,稳稳放在王大爷面前。
“大爷,您的腌笃鲜,小心烫。”
砂锅底端还在滋滋冒着细微的响声。
汤色发白,表面泛着一层极薄的黄油圈,不见多余的调料渣。鲜肉粉白,咸肉暗红,冬笋黄亮,百叶结白净,葱花翠绿。
老头拿起瓷调羹,先撇开表层的油花,舀了小半勺清汤吹了吹,送入口中。
先是一股浓郁的肉香溢满口腔,随后泛起咸肉陈年的香味。早冬笋的清甜紧接着涌上来,刚好解掉了肉汤的油腻,不需要多加一粒味精,全是食材自身煮出来的鲜味。
王大爷长长吐出一口热气,眼角笑开了纹路。
“这汤炖得透,喝下去身上都热乎了!”
隔壁桌的年轻人探头问道:“大爷,肉烂不烂啊?看着块头挺大的。”
“你自己尝尝不就知道了!”
王大爷拿筷子夹起一块连着软骨的黑猪肋排,咬了一口。
排骨上的瘦肉被小火炖得酥烂,不用牙齿费力撕扯,肉丝顺着纹理在嘴里散开,肉汁带着淡淡的咸香味。
他又夹了一块冬笋放进嘴里咀嚼,发出咔嚓一声脆响。
煮透的冬笋毫无生涩的粗纤维感,咬着爽脆,里面吸满了滚烫的肉汁。
“小伙子,这冬笋脆嫩无渣,咸肉的咸味全叫笋和百叶结吸过去了,配这碗大米饭,神仙来了也不换!”
王大爷夹起一个吸饱汤汁的百叶结塞进嘴里,就着一大口米饭咽了下去。
豆皮的软烂与汤汁融在一起,吃得他连连点头,额头上冒出一层汗珠。
旁边桌的两个年轻人见状,立刻喊了起来。
“服务员!别问了,先给我们上一锅腌笃鲜,再加两碗大米饭!”
“我也要一份!这天喝这口汤太得劲了!”
店门再次被推开,杨冉裹着黑色长羽绒服快步走进来,手里抱着厚厚的账本文件。
门外的风雪吹得她脸颊发白。
她一眼瞅见王大爷桌上那口翻滚着热汽的小砂锅,吸了吸鼻子。
“刘姐,我也要那个白汤的锅子,今天外头冷得要命,我得靠它缓过劲来!”
大堂里顿时响起一阵笑声。
刘姐拿着点菜单应声记录,张婷婷在桌子间端着砂锅来回穿梭。
大砂锅里盛出来的热汽升腾,把小店的玻璃窗熏出一层厚厚的水雾。
后厨门帘被掀开,李远端着一漏勺刚烫好的青菜快步走出来,倒进了出餐台上的大白瓷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