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半,早市客流散尽,建民街被冷风刮得空寂。
张婷婷和刘姐正用热碱水拖洗大厅的青石砖地面,抹布擦过桌角,升起一缕温热的水汽。
后门巷口“吱呀”一声刹车响,老林那辆挂着帆布棚的皮卡车带着一身寒气准点停下。
“李远老板!快出来接把手,今天这几样货,可是我天没亮蹲在山边水库口抢下来的!”
老林跳下车,两只大胶鞋上裹着湿黄泥,咧开嘴笑出声。
李远掀开后厨厚帘迎出去,迎面便见老林从车斗里抱出两个沉甸甸的竹编篓子。
“瞧瞧,临安山里刚挖出来的黄泥拱,笋尖连泥带叶还没破土;底下那水箱里,是水库网箱截下来的野生青壳河虾,个顶个带籽。”
李远伸手从泥篓里拎出一颗饱满的冬笋,外壳裹着厚湿泥,掂在手里压手。
他指甲在笋根处轻轻一掐,毫无硬结阻滞,脆生生陷进去一个嫩白的印子,渗出一滴清甜的植物浆水。
“泥没干,根部不发青,是上好的黄泥拱。”李远赞许的点点头,又去看旁边水箱里的河虾。
水里的青壳虾不到中指长,背甲透亮,两只长螯在水里挥舞,游动时尾鳍拍水,活力十足。
“林叔,这批货我要了,全搬进冷配间。”李远拍了拍手上的泥沫子。
早市的蟹黄汤包打响了名头,但李远心里清楚,汤包主打晨起开胃;到了午市和晚市,赶着上班、做工的食客需要的,是一锅热气滚滚、扎实落胃,既有嚼劲又能痛快喝汤的温热主食。
【宗师级江南菜系感悟】在李远的识海中悄然浮现。
江南冬令,讲究不时不食。冬笋的清甜爽脆,配上活河虾的鲜嫩,若再借一点陈年腌腊的油脂香,就是一锅咸鲜浓郁的滋补煨汤。
“大山叔,带大柱把笋衣剥了,老根削尽,切成两毫米厚的薄片;冷水下锅焯透,捞出过凉水拔去涩味。”
“孙哥,河虾剪去虾枪长须,留着虾头和虾尾,洗净沥干水分备用。”
李远系紧围裙,在案板前站定。
寻常店面的煨面多用清水下熟挂面,滋味难融。苏式古法煨面则要让面条在浓汤里反复翻滚受热,麦香与高汤脂香在火候中结合,面条吸满汁水依旧筋道,汤汁浓稠且不浑浊。
李远走向白案区,取了特制的高筋银丝生面。
面条极细,撒了少许生粉防粘,轻轻一抖便全数散开。
十点四十分,后厨两号单孔猛火灶同时点火。
李远在一号钢锅里下入一勺熟猪油。油温四成热,几片肥瘦相间的陈年金华咸肉片滑入锅中,微火煸炒。
“滋啦……”
咸肉边缘受热卷起微焦,油脂逼出,散发出一股陈年肉质特有的醇厚咸香。李远随即倒入焯过水的冬笋片,大火爆炒十来秒,让冬笋表面裹上猪油与咸肉的油花。
“加高汤!”
两勺老母鸡与筒子骨文火慢吊出的滚烫白汤倾倒入锅,烈火催逼,原本清亮的高汤翻起白浪,翻滚着细密的油泡。
旁边沸水锅里,李远抓起一把生面投入水中。
滚水一沸,面条刚断生,李远手腕一抖,长竹筷迅速挑起面条捞出,控干水分,直接拨入了翻滚着冬笋咸肉的浓汤锅里。
“改文火,煨两分钟。”
生面在浓汤中舒展开来,少许淀粉析出,与肉香、笋香在沸水中相融。出锅前半分钟,李远将一把鲜活青壳河虾撒入锅顶,加盖焖制。
水汽顺着锅沿溢出,虾壳遇热变成红亮的色泽。
出锅。
盛入宽口粗青瓷海碗中,面条伏在汤底,熟透的河虾散落四周,白嫩的冬笋片与微卷的咸肉若隐若现,最后撒上一撮细末葱碎,滴入生抽提鲜。
整碗面散发着一种专属于江南冬日的咸鲜热气。
“刘姐,让婷婷写黑板。”李远擦了擦额头的汗水,“午市特供,冬笋鲜虾咸肉煨面,32元一碗,限量四十碗。”
……
十一点二十分,初冬的午间客流涌入了建民街。
小店的门帘被频繁掀起,带入一阵冷风,又被满堂的暖气消融。
设计院的小周顶着一头乱发,抱着笔记本电脑木然的走进来。为了赶年底的商业街改建方案,他连着通宵两个晚上,脸色苍白,胃里一阵阵往上泛酸冷,满街的油腻饭菜都让他反胃。
“刘姐……有热面吗?来一碗暖暖身子。”小周靠坐在角落。
“有!今天李远老板新上的冬笋鲜虾咸肉煨面,十分养胃,先给你端一碗。”
没一会儿,一只热气升腾的青瓷海碗落在了小周面前。
带着清甜冬笋香与河虾咸鲜的热气扑脸,让小周下意识吸了吸鼻子。
汤色呈现奶白,表面漂着晶莹的油花。
小周拿起瓷勺,舀起一勺面汤送入嘴中。
“呼……”
汤水滑过舌面。首先尝到的是老母鸡与大骨吊出的醇厚底味;紧随其后是金华咸肉经过煸炒出来的咸鲜微甘;而冬笋那股山野孕育的甜润,恰好中和了荤汤的油脂感。
一口热汤落肚,胃里泛起的冷酸劲儿被压了下去,四肢百骸渐渐泛起几分暖意。
小周黯淡的眼神稍稍精神了些。
他迫不及待的挑起一筷子面条。
细面在浓汤里煨得吸饱了汁水,软而不烂,入口顺滑,牙齿咬断时带着面香回弹。
“咔嚓!”
一片薄笋送入嘴里,咀嚼间发出清脆的声响,满口清甜鲜嫩。
旁边的河虾肉紧实脆嫩,嚼着嚼着透出淡淡的甘甜。
小周顾不上敲打电脑,双手端着大瓷碗,埋下头大口大口的吸溜起面条。
热汤下肚,额头上的毛孔在热气熏蒸下张开,细密的汗珠顺着鼻尖往下滴。通宵熬夜绷紧的肩膀也随之放松下来。
“太舒服了。”小周一口气将碗底的面汤喝干,抹了一把脸上的汗,靠在木椅背上,吐出一口长气,苍白的脸上终于见了血色。
大厅中央的四人桌上,做日用品批发的老陈正带着两个跑业务的伙计吃面。
三个常年吃冷盒饭的中年男人,面前各摆着一只大碗,桌中加了一盘五香熏鱼。
“老陈,这冬笋真挺稀罕,比老家菜园子现刨出来的还嫩。”伙计一边剥虾,一边含糊的感慨,“前两天陪客户吃几百块的酒席,吃得胃里泛酸。到头来,竟是这三十来块的面吃着真舒坦。”
老陈夹起一片泛红的咸肉塞进嘴里,就着面条咽下,哼了一声:“大鱼大肉那是给别人看的排场,这碗热汤热面,才是给自己肚子装的实惠。吃饱了,下午那两家拖欠尾款的建材商,老子也有底气去跟他们磨!”
靠窗的阳光慢慢从斜射转为直落。
前厅里响着此起彼伏的挑面声、喝汤声。
一位上了年纪的阿婆正耐心的挑去河虾须,把浸软的冬笋喂进身旁小孙子的嘴里,孩子吃得眼睛眯成缝,拍着小手喊还要;
刚从隔壁修车铺钻出来的张哥,捧着面碗蹲在门边的暖气片旁,几分钟连汤带面吞干,抹着油嘴乐颠颠的回铺子扛轮胎。
李远站在出餐口前,摘下搭在肩上的白毛巾擦了擦手。午市才刚开门一个钟头,后厨准备的四十份生面已经下去了大半。他转身挑开厚布门帘,重又系紧围裙,走向了热气翻腾的案板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