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婉吃完半块干糕,将油纸仔细折好。
片刻后,她起身走到方澈附近,隔着几步远停下,轻声问道:“听周师兄说,方师兄也是第一次随狩猎组进山?”
方澈点了点头。
林小婉好奇问道:“那师兄之前是做什么的?”
“在灵田,照看些灵花灵草。”
林小婉似乎有些惊讶。
“我听说那是杂役处里难得的好差事,每月能领不少凝气丹。方师兄怎么想着来狩猎了?”
少女眼神干净,像是师兄妹间的随意聊天。
方澈淡淡道:“宗门安排罢了。既来了狩猎组,便先试试。”
至于陈羽之事,他自然不会提。
方澈看了她一眼,随意问道:“林师妹刚入宗便已有练气四层修为,想来出身显赫。为何不选个清闲些的差事,反倒来了狩猎组?”
林小婉闻言,眸光微微一黯。
“哪算什么显赫出身。”
她低声道:“我林家不过是大燕国一个小世家罢了。”
“这些年,林家弟子凋零。族中唯一的筑基老祖也已气血衰败,另外两家一直虎视眈眈,想要吞并我林家。”
林小婉垂着眼,声音更轻了些。
“我兄长本是最有希望筑基的人,可惜筑基失败,伤了根基,此生再想筑基,已经极难。”
“所以,我便成了林家的希望。”
她说到这里,抬头看向远处林影。
“小婉不过中品灵根,想要筑基谈何容易。虽说入了天云宗后,那两家暂时安分了些,二十年内我若不能筑基,等老祖仙去,林家还是保不住。”
话音落下,她眼眶微红,脸上却还强撑着笑意。
那副模样,落在旁人眼里,怕是极容易生出怜惜。
她顿了顿,又道:“我来狩猎组,一是想多得些灵兽肉,尽快提升修为。二是我在家中养尊处优惯了,总不能一直如此。”
说到这里,她稚嫩清甜的脸庞上,浮现出一抹坚决。
“若将来真要撑起林家,总得先让自己见见血。”
方澈心中却没有太多波澜。
世家兴衰,本就是常事。
凡俗王朝会更替,修仙世家会衰败,宗门也未必能永远强盛。
想要在时间和争斗里留下来,靠的终究是实力。
林小婉只是中品灵根,又想在二十年内筑基,除非遇到大机缘,否则希望渺茫。
不过这些话,方澈自然不会说出口。
方澈神色郑重了些,道:“林师妹既有这份决心,日后未必没有转机。”
“嗯,师兄……”
林小婉正欲再说什么。
忽然,方澈心头微微一跳。
一种冰凉的刺痛感,毫无征兆地自背脊升起。
危险。
几乎在这个念头浮现的瞬间,林间寒光乍现。
方澈猛地拔出腰间短刀。
“小心!”
练气六层的灵力骤然爆发,短刀横斩而出。
“铛!”
金铁交鸣之声在林中炸开。
一抹白影被短刀挡下,借力一弹,瞬间掠过林小婉身侧。
林小婉似乎被惊住,连忙后退。
可还是慢了半瞬。
她左臂衣袖被撕开,一道细长血口随之浮现,鲜血很快浸湿灰色杂役服。
林小婉闷哼一声,踉跄退了两步。
也就在这一瞬,方澈心头莫名一寒。
他余光扫向林小婉。
她已是脸色煞白,眼中满是惊惶,仿佛方才那一瞬寒意只是错觉。
方澈来不及细想,那道白影已经落在不远处一截横枝上。
方澈这才看清袭击之物。
那是一头身形短小的灵兽,通体覆着白色软毛,四爪细长,尾巴弯如镰刀,尾端闪着冷冽寒光。
赵虎也在此时反应过来,手中短斧已经出鞘。
“逐月鼬!”
他大步向这边靠近,沉声喝道:“尾巴和爪子都极锋利,身形快,别让它贴身!”
下一瞬,白影直扑林小婉。
林小婉脸色一白,像是被吓住了,握剑的手微微发紧,却迟迟没有拔剑。
方澈眼神一沉。
他一步踏前,将林小婉推向身后,短刀再次斩出。
逐月鼬的镰尾与短刀撞在一起,发出刺耳轻响。
白影在半空一扭,竟借力转身,锋利前爪直取方澈胸口。
方澈横刀回防,同时运起灵力护住胸前。
“嗤!”
爪影擦过。
护体灵力被撕开一线,胸前衣衫破裂,皮肉上顿时多了两道血痕。
伤口不深,却看着吓人。
方澈闷哼一声,顺势后退半步,脸色微白。
下一刻,赵虎到了。
他低喝一声,掌心灵力灌入短斧。
斧刃之上浮起一层淡黄灵光。
赵虎一步逼近,短斧斜斩,正好封住逐月鼬退路。
逐月鼬身形一闪,竟从斧光边缘掠了过去。
赵虎却像早有准备。
他左手不知何时已探入怀中,取出一只细小竹筒。
就在逐月鼬擦身而过的一瞬,竹筒开启。
数枚银针裹着淡淡灵力激射而出。
“嗷!”
逐月鼬发出一声尖锐叫声。
两枚银针扎入它后腿。
白影在地上一滚,没有再纠缠,几个闪烁便消失在林木之间。
从逐月鼬突袭,到它负伤遁走,前后不过二十息。
林中重新安静下来。
方澈捂着胸口,脸上露出惊魂未定之色,呼吸也显得有些急促。
林小婉坐倒在地,左臂鲜血淋漓,脸色煞白,额头渗出细密冷汗,身体似乎因疼痛而微微发抖。
不远处,周平听到动静,丢下怀里的青棠果,飞快赶了回来。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待看见林小婉倒在地上,周平脸色大变,立刻冲了过去。
“小婉师妹!”
他蹲下身,声音都急了几分。
“你怎么样?伤得重不重?”
林小婉勉强摇头。
“周师兄,我没事……”
周平见她左臂伤口还在流血,连忙从怀里掏出药粉,又用短刀割下一截衣摆,小心替她包扎。
赵虎则走到方澈面前,从怀中取出一个小药瓶。
“金创药。”
方澈接过,感激道:“多谢赵师兄。”
他低头将药粉洒在胸口伤处,眉头微微一皱。
药粉落下,伤口传来一阵灼痛。
不过这伤本就不深。
以他练气七层的灵力,若不是有意压着,只怕连皮肉都未必会被破开。
方澈却仍装出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
“赵师兄,那逐月鼬还会回来吗?”
赵虎盯着逐月鼬逃走的方向,神色凝重。
“逐月鼬性子狡猾,但胆子不大。若一击不中,又受了伤,一般不会再回来。”
周平闻言,惊疑道:“逐月鼬?这东西不是夜里才出来吗?怎么白日会出现在这一带?”
赵虎沉默片刻,脸色渐渐难看起来。
“怕是被什么东西赶出来的。”
周平一怔。
赵虎继续道:“逐月鼬最怕飞行类灵兽,尤其是鹰隼一类。它白日逃到这里,说明后面可能有天敌追杀。”
“能把逐月鼬逼到白天乱窜的,至少也是一阶上品灵兽。”
周平脸色一变。
赵虎立刻道:“不能留了,回宗门。”
说罢,他看向林小婉和方澈。
“还能走吗?”
方澈立刻点头。
“能。”
林小婉也咬着唇道:“小婉能走。”
周平连忙道:“小婉师妹,我背你吧。”
林小婉轻轻摇头。
“周师兄不用,不过是些皮外伤。”
赵虎皱眉道:“少废话,先回去。上品灵兽一般不会出现在外围,若真有东西闯到这附近,必须上报宗门,让外门弟子或执事来清扫。”
方澈扶着胸口站起身,低眉敛目,没有多说。
他表面惊魂未定,心中更是掀起大波澜。
真正让方澈心惊的,并不是逐月鼬。
他自穿越以来,对危险一直有种近乎本能的感知。不是系统所赐,更像是随魂而来的灵觉。
过去十多年,这种灵觉曾让他避开过山中毒蛇,也曾让他在采药时提前察觉松动的山石。
逐月鼬突袭前,正是灵觉先一步示警。
可林小婉受伤的那一瞬,他从她身上感受到的危险,比逐月鼬更重。
那种感觉只出现了一刹,快得像是错觉。
但方澈很清楚,那不是错觉。
一个练气四层的世家少女,不该让他这个练气后期生出这样的警兆。
方才他挡在林小婉身前,也不全是为了救人。
逐月鼬若继续逼她,谁也不知道她会露出什么。
一个隐藏极深的人,一旦被迫暴露,最先要做的,往往就是灭口。
方澈很快在心中做出判断。
狩猎组,不能再待了。
他不想知道林小婉到底是什么身份,什么目的。
他只想安安稳稳地修炼,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回程时,几人都没再说话。
周平一路护在林小婉身旁,时不时看向她的伤口,眼神里满是担忧。
赵虎走在最前,手始终没有离开短斧。
方澈则故意落后半步,维持着受伤后的虚弱模样。
待走出天云山脉,众人心神稍松。
林小婉忽然停下脚步,看向方澈。
“方师兄,方才若不是为了救我,你也不会受伤。是小婉拖累师兄了。”
她脸色仍有些苍白,语气里满是歉意。
方澈苦笑一声:“林师妹不必自责,我答应过周师弟,要照看你一些。”
他不想承下林小婉的人情,把缘由推到了周平身上。
周平闻言,果然神色一动,立刻朝方澈拱手。
“方师兄大义。今日之事,周平记下了。以后若有用得着师弟的地方,师兄尽管吩咐。”
方澈摆了摆手。
“周师弟言重了。”
随即,他轻轻叹了口气。
“不过经此一事,我怕是不适合待在狩猎组。”
周平一愣。
“方师兄这是何意?”
方澈低头看了眼胸前伤口,神色有些落寞。
“我入宗多年,一直安心修炼,从未与人争斗,也未真正见过这种凶险。本以为自己多少有些应对之力,可今日才知,山中灵兽远比我想得难缠。”
“我家中只有我这一根独苗。若是仙途无望,将来终究还是要回凡俗传承香火。”
“狩猎组这份差事,还是不适合我。”
周平连忙道:“师兄不必如此,那可是逐月鼬!虽只是一阶中品灵兽,可速度极快,捕杀难度不比一些一阶上品灵兽低。今日纯属运气不好。”
赵虎也看了方澈一眼。
“你第一次遇到逐月鼬,还能挡下它的突袭,已经不错。”
他顿了顿,又道:“那东西难缠,是因为快。但胆小,受惊之后自然会离去,没你想的那么可怕。多积些经验,自然会适应。”
方澈心中清楚,赵虎这是舍不得他这个练气六层的战力。
可惜,他已经不打算留下了。
方澈摇头道:“多谢赵师兄好意。只是我自知不是这块料,待回去换过衣服后,明日便去和吴管事说明,换个不进山的活计。”
赵虎见他去意已决,也不再多劝。
修仙路上,人各有志。
怕死的人多了,他见得不少。
周平面露惋惜,似乎还想再说什么,却又不知如何开口。
林小婉站在一旁,神色愧疚。
“小婉害得方师兄退出狩猎组,心中实在过意不去。”
方澈看向她,语气温和。
“林师妹无需多想。此事与师妹无关,是我自己胆量不足。”
林小婉咬了咬唇,低声道:“方师兄今日救了我,小婉会记在心里。”
方澈微微一笑。
“些许小事,不必放在心上。”
他嘴上这样说,心中却越发警惕。
他现在只希望林小婉把他当作一个受伤后心生退意的普通杂役。
胆小,谨慎,战斗经验差。
最好从此不要再有任何交集。
林小婉低着头,面上仍是一副歉疚模样。
只是她眼眸深处,却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不解。
回到膳房,赵虎将今日之事汇报给了吴管事。
吴管事听闻脸色也凝重了几分。
周平则扶着林小婉去处理伤口。
方澈回到自己的住处,关上房门后,脸上的虚弱与惊惧才一点点淡去。
他盘膝坐下,运转练气诀,慢慢平复心绪。
林小婉的事,他不会说。
也不能说。
没有证据的怀疑,只会把自己推到风口浪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