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偏西，把黄土垒的窑洞照得金灿灿的。村口的槐树下，几个战士正在值岗。看见马车过来，站起来询问：“什么人？”
赶车的警卫员跳下来，从怀里掏出一张纸，说道：“西北总部的，来学习的。”战士接过纸，看了看，转身跑进去通报。
赵刚从团部出来，迎上去。马车上下来几个人——领头的姓金，是延安卫生部的干部，后面跟着几个年轻的医生护士。
“你是赵政委？”那金姓干部走上来，握住赵刚的手，笑道：“打扰了。”
赵刚说：“欢迎，欢迎，你就是金大姐吧。”
他把人领进团部，李云龙坐在炕沿，罗辰宇、林晚也在。一个月前，赵刚就跟罗辰宇和林晚说了这个事情，两人都说没问题。
李云龙知道有女同志来，烟也不抽了，站起来把这几个人打量了一遍。
“坐。”他说道。
几个人在炕沿上坐下来。
金大姐介绍了一下其他人的名字：王建川，张承，李秀，杨桃，苏青玉。都是十几、二十的年轻人，脸上朝气蓬勃。
那个叫苏青玉坐在最边上，显得有些拘谨。她今年二十岁，生得极好看——皮肤白净，眉眼弯弯，鼻梁高挺，嘴唇不点而朱。在八路军卫生学校的时候，所有人都说她是从画上走下来的人。来之前她自己也这样觉得。
但当她走进团部，看见站在李云龙边上的林晚时，她愣了一下。
林晚穿着一件灰布军装，头发用一根橡皮筋扎在脑后，脸上没有任何脂粉。可就是这样一张素面朝天的脸，让苏青玉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嫉妒，是自惭形秽。她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有些人的好看，是不需要任何东西衬托的。
然后她又看见站在炕沿另一边的罗辰宇。
罗辰宇正低着头看手里的一张纸条，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他的五官轮廓很深，像是用刀刻出来的，但又不显得锋利。他的皮肤同样很白，不是那种化妆品涂抹出来的白，是一种很干净的、仿佛从来没有被尘土沾染过的白。
苏青玉看了两秒钟，移开了目光。她心里想：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完美的人？关键还是在这黄土高原上，在这小小的独立团里。原来传闻是真的，都说独立团有高人，就这个面相都是与众不同的。
相互介绍完，李云龙对金大姐说道：“人送来了，就安心在这儿学吧。我们有一口吃的，就不会让他们饿着。”
金大姐点头道：“李团长，你们是战斗部队，我们来这么多人，给你添麻烦了。”
李云龙咧嘴一笑，说道：“行了。老赵，你安排。”
赵刚把几个人安排在了村子西头的几间空窑洞里，这里也是旅部卫生员过来时住的宿舍。
林晚带着她们去安置。被褥都是提前准备的新的，虽然粗糙，但干净。
那个叫杨桃的小女生抱着被褥，笑呵呵地说道：“林姐姐，这儿比我们在卫生学校的条件还好。”
林晚看了她一眼，点点头，没说什么。
苏青玉站在自己那间窑洞门口，往里看了看，转过头对林晚笑了笑道：“林姐，谢谢您。”
林晚道：“你们先收拾，晚一点去食堂吃饭。”
苏青玉应了一声，走进去。
她把布包放在炕上，在炕沿上坐下来，闭了一会儿眼睛。
刚才那一幕还在她脑子里转——林晚的脸，罗辰宇的脸。她见过很多人，好看的人，不好看的人，但她从没见过那样的。不是好看，是… …有点不真实。
她睁开眼睛，从布包里拿出一面小镜子，照了照自己的脸。
还是那张脸。还是那个被人夸了无数遍的脸。
但今天，她第一次觉得，这张脸也不过如此。
学习的事，林晚一个人就应付了。
上午第一课，林晚站在黑板前，手里拿着一截粉笔。
“今天讲伤口清创。”她说道：“在战场上，伤口感染是致死的主要原因。清创不干净，再好的药也救不回来。”
她在黑板上画了一个伤口剖面图，线条干净利落，一看就是画过无数遍的。
苏青玉坐在第二排，认真地看着黑板，手里的笔不停地记。她的字很小，很密，一页纸能写满密密麻麻的字。
但她真正在看的是林晚的手。
那双手很白，很长，并且纤细，骨节分明。即便是握着粉笔的时候，也像是握着手术刀。每一个动作都很精准，没有一丝多余。
苏青玉有时候想，这双手，恐怕这个时代找不出第二双了吧。
下午是实操。
林晚拿出几块猪皮，在上面划了刀口，让几个人练习缝合。
“猪皮和人皮的质感接近。”林晚边缝合边给几人讲解：“先拿这个练，练好了，再上真人。”
杨桃第一个上手。她的手有点抖，第一针下去歪了，拔出来重缝。林晚在旁边看着，指出错误的地方。
李秀第二个。她的手稳一些，但缝得太密，线头打了好几个结。
王建川第三个。他是外科医生，虽然是半路出家的，手法也比几个护士都好，但林晚还是挑出了毛病：“进针角度太大，伤口对不齐。”
最后轮到苏青玉。
她拿起缝合针，深吸一口气，开始下针。第一针，稳。第二针，准。第三针，快。
林晚看了一会儿，说道：“不错。”
苏青玉抬起头，笑了笑道：“林姐，我以前在重庆教会医院实习过，那里的外国医生教过我。”
林晚点点头，又称赞了几句。
这几个从总部来的医生护士，每天就跟着她学习，包括基础的查房、换药、练缝合。林晚教什么，他们就学什么。金大姐偶尔过来看看进度，待不了多久就走了。
罗辰宇也会过来帮忙，算半个师傅。但他的时间不固定，有时候上午，有时候下午，有时候一整天都不来。
如果他过来，会检查一下林晚用过的器械，看一看，再放回去。苏青玉注意到，他看刀具的眼神和看别的东西不一样，像是在看一件熟悉的东西，确认它是不是还完好。
有一次，罗辰宇拿起一把手术刀，在灯下看了看刀锋，右手挥动几下，仿佛是在做手术，随后又用手指轻轻刮一下刃口。
苏青玉正好抬起头，看见了这一幕。
她心里一动。
那个动作太熟练了，不是用过刀的人根本做不出来，但她没有多嘴，低下头，继续缝她的猪皮。
苏青玉是这些人里最安静的。她不抢着说话，不刻意表现，该做什么就做什么。讲课的时候听林晚的话，认真听，认真记。下午练习的时候，她的手很稳，缝得比其他人都好。
罗辰宇偶尔来的时候，苏青玉无论在做什么，基本都会抬起头，冲他点点头，算是打招呼，然后继续低头干活。
不刻意，不热情，不冷淡。一切都刚刚好。
墨子的记录
时间：公元1939年9月13日-9月19日
地点：中国·太行山·杨村
医护团队：总部派来几人，日常学习由林晚负责，进展顺利。
备注：无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