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三十。
天还没亮透,大山就把院子里的积雪铲出一条道。
木柄磨得发亮,铲头有两个豁口。
小丫蹲在灶屋门口,把一副春联摊在门槛上,用手掌把皱褶压平。
红纸是供销社买的,上头的字是大山写的。
锅底灰兑了水,用秃笔头蘸着描。
横批“万事如意”四个字歪歪扭扭,但黑得扎眼。
“哥,这个贴左边还是右边?”
“上联贴右。”
小丫把红纸翻过来看了看,分不清哪个是上联。
大山放下铁锹,走过来拿起其中一张,在门框右边比了比高低,从兜里掏出半块苞米面糊糊抹在背面,啪的一下拍上去。
“记住了,仄声收尾的是上联。”
小丫嘴巴动了动,把“仄声”两个字嚼了一遍,没嚼出味来,但点了头,装作听懂的样子。
贴完对联,大山进了柴棚。
青麻卧在角落的草窝里,松木板子还夹着右肋,外头缠的布条换过三回了,最外层是一截小丫的旧夹袄袖子。
它听见脚步声,先是耳朵转了一下,然后慢慢扭过头来。
大山在它面前蹲下,左手搭上松木板子边缘,指头轻轻按了按第四根肋骨的位置。
青麻没有哼,身子也没抖。
大山又按了按第五根。
青麻的皮肤微微绷了一下,但仍然没有闪躲。
“好了。”
大山把手收回来。
比起十天前按到这个位置就全身痉挛相比,骨裂的愈合速度比他预想的快了几天。
他端来一碗苞米碴子粥,上头浇了半勺熊油炖的肉汤,碎肉丝沉在碗底。
青麻嗅到肉汤味,两只前爪往前够了够,但没碰碗。
规矩记住了,碗在地上不许碰,得等主人的手。
大山用筷子夹了一块碎肉递到它嘴边。
青麻接了,嚼了两下咽掉,舌头卷过嘴唇,眼珠子盯着筷子尖等下一块。
“慢点。”
喂了小半碗,大山把剩下的搁在它鼻子能够到的位置,拍了拍它脑门。
“过完年就把板子拆了,先别急。”
青麻把下巴搁回前爪上,尾巴在草窝里扫了两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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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赵瘸子来了。
老头左手拎着个搪瓷盆,右手拄着根松木杖。
搪瓷盆上头蒙了块灰布,掀开,热气腾得满脸都是。
纯正的杀猪菜。
秋天腌透了的酸菜,炖着带肉的猪大骨头,盆面上浮着指头厚的一层亮黄大油花。
里头还切了几段刚灌好出锅的血肠,颤巍巍的,看着就眼馋。
“上回那头野猪的骨头?”
大山接过盆,稳稳当当搁在炕桌上。
“留了两根棒骨一直冻着,今早劈开熬的。”
赵瘸子把棉袄脱了搭在炕梢,顺手从怀里掏出一小瓶散装白酒。
“这个是镇上粮站老周给的,苞米烧,六十度,辣嗓子。”
小丫从灶屋探出头,嗅了嗅,眼睛亮起来。
她端着自个儿包的饺子过来,一盖帘摆得整整齐齐。
正中间那个歪头巴脑、长出两个尖角的还在。
就是她说像黑子的那个。
三个人围着炕桌坐下。
大山把酒倒了两碗,一碗推给赵瘸子,一碗放在自己面前。
小丫端着半碗苞米碴子粥,加了两勺杀猪菜的汤。
黑子趴在炕边的地上,下巴搁在大山的棉鞋面上。
嘴角的痂已经掉了,长出一层粉红色的新肉。
赵瘸子端起粗瓷碗,浅浅抿了一小口,倒吸了一口牙花子。
“嘶,够劲,六十度跑不了。”
大山端碗灌了一口,喉咙里火烧火燎的,没吱声,夹了一筷子酸菜就着。
小丫夹了一个饺子咬开,馅里的热油淌出来。
她用手接住,仰头吮了一口,腮帮子鼓鼓的。
屋外零星有鞭炮声。
远处不知道谁家放的,声音闷闷的,隔了几里地的雪野传过来,像有人在棉被底下敲锣。
“初五,柳树沟韩德利家杀年猪。”
赵瘸子夹了一块酸菜,边嚼边说。
“我跟他提过了,他弟的那几条狗让咱去看看。”
大山筷子停了一下。
“韩德喜,在柳树沟东头住,自己开了个小磨坊,家里养着四五条。”
赵瘸子把骨头上的肉丝啃干净,骨棒往桌上一搁。
“品相跟青麻没法比,但里头有一条黑背的,据说两岁口,胆子大个头也大,见过野猪不跑。”
“两岁口。”
大山在心里算了算。
两岁的成犬,骨架定型了,性子也定了,不好调教,但是省了从崽子养起的时间。
“帮狗够不够格,另说,先去相相再说。”
大山把饺子蘸了醋送进嘴里。
赵瘸子嗯了一声,没再多讲。
小丫吃了七八个饺子,肚子圆了,趴在炕桌上拿铅笔头在旧报纸上画画。
画的是黑子,四条腿画得一样长,脑袋画得特别大。
“哥你看。”
大山侧头瞥了一眼。
“尾巴短了。”
小丫嘟嘴,把尾巴加长了一截。
赵瘸子瞅着那幅歪歪扭扭的画,老脸上的褶子舒展开了。
他端起酒碗又滋溜了一口,没说话,眼底透着点安稳。
一瓶苞米烧见了底。
赵瘸子撑着炕沿站起身,把空盆拢回灰布里。
“你们歇着,我回去了,红一这两天腿脚利索多了,明天遛一圈。”
大山把他送到院门口。
赵瘸子拄着松木杖往外走,拐弯的时候回头说了一句。
“大山,好好歇个年。”
“赵叔也是。”
老头的背影消失在墙根拐角。
雪粒子在风里打旋,院门口的春联被风吹得噗噗响。
小丫趴在炕桌上睡着了。
铅笔头还攥在手里,脸贴着画了黑子的那张报纸,口水把报纸洇湿了一小块。
大山走过去,轻手轻脚地把铅笔头抽出来,抱起她塞进热被窝里,掖紧了被角。
小丫翻了个身,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梦话,缩成一团不动了。
大山回到炕边坐下,看了一眼睡得正沉的小丫。
被子里露出半个脑袋和一只攥着被角的手。
煤油灯里油不多了,灯芯子烧到了头,昏黄的火苗子来回跳了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