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林子枯叶泡在泥坑里,飘着股返潮的酸腥味。
越过干沟豁口,大山贴着旧道口暗河边缘的反斜面往上切。
脚下的松针软厚,踩上去只发出细得像虫爬的沙沙声。
黑子走在最前,铁头压着右侧灌木。
青麻把身子贴在地上滑,红一卡在后方回风口半步不动。
四条猛犬拉开丈许间距,扇形散开,气息收得比泥坑还静。
前头是一片背阴的红松与冷杉混交林。
行至一处风化青石凹坑的下风口,黑子鼻头迎着西北风动了动。
铁头和青麻同时往地上一趴,肚皮贴着凉泥。
风里飘着股怪味。
大山眼神沉了沉,缩到青石背后的暗坑里,透过石缝往前望。
前方的兽道交叉口,三道黑色人影正分散在老松树下的死角里。
三个人套着黑帆布风衣,脚蹬翻毛厚底皮鞋,头上扣着紧绷的线帽。
中间那人身形精瘦,鼻梁上架着个粗笨的黑色双筒镜夜视仪。
镜架侧面挂着巴掌大的外接电池盒,红色的小指示灯在树影里一闪一闪的。
他两侧的两个人半蹲在泥里,手里端着带粗大金属筒的气枪。
枪管长得出奇,中间装着气瓶与滑膛导轨,压根没有火药枪的撞针击锤,是专打大牲口的消音高压麻醉枪。
“大哥,找着蹭痕了。”
左侧的黑衣汉子攥着对讲机。
“就在这棵红松主干上,离地一丈高,黑黄硬毛挂了四五根,梅花爪印往夹皮沟深处走了。”
中间戴夜视仪的男人外号蝰蛇,拧着目镜焦距。
“长白山的山神爷,还真名不虚传,这掌印比海碗还大一圈,少说四百斤往上。”
“大哥,村里那姓林的护林员真不管了?听说手里有林业局配的五六半,是个愣头青。”
另一人低声问。
“一个吃公家剩饭的乡巴佬,懂个屁。”
蝰蛇嗤笑一声,目镜泛着幽绿的光。
“公家抓现行讲究人赃并获,咱们这枪没声,没弹壳,没火药烟。”
“今晚只要放翻,用发信标顺暗河拖走,天亮进深山装车,他手里那杆烧火棍,连咱们影子都摸不着,上哪找开枪自卫的借口?”
话说完,两个手下飞快从皮包里掏出金属架子,动作熟得很,往兽道旁的冷杉树根上拧固定螺栓。
只要猛兽踩过暗线,弹簧机关就会打出浸了大剂量药剂的合金针头,中者走不出百步就得倒。
大山缩在石缝后,把这些看得清清楚楚。
硬拼是下策,借山化局才是正理。
他视线扫过蝰蛇眼眶上的绿色光晕。
微光夜视仪靠收集漫反射光线成像,初春夜林水汽重,树冠遮得严实,视距本来就窄。
一旦碰上强反射的突发光源,那层电子管最容易被晃得失灵。
他弯下腰,右手从暗坑泥沙里抠出枚拇指大的硬鹅卵石,指肚顺带着在旁边松树瘤上抹了层黏糊糊的生松脂。
他目光微移,锁定了暗河上方一截半悬在冰面上的倒伏枯木。
十五步距离,逆风。
他拇指压住食指,手腕往回一带就甩了出去。
“啪。”
抹了松脂的鹅卵石飞出去,带着尖啸,不偏不倚砸在暗河表层的薄冰上。
冰层炸裂的脆响混着深谷回音,在空荡的林子里撞得四下都是。
“什么东西?”
树下的两个枪手浑身绷紧,汗毛都竖起来了。
站在正中的蝰蛇急忙调转夜视仪镜头,朝暗河冰面看去。
目镜刚转到冰窟窿的方向,冰面反射出一道亮得刺眼的雪光,直直扎进微光镜头里。
“滋。”
精密仪器里传出点微弱的杂音,绿色的视场瞬间被大片雪白的噪点盖满。
强光刺得蝰蛇眼球发疼,叫着往后退,脚后跟绊在朽木堆上,整个人仰面朝天地摔进泥坑里。
“有埋伏?还是大货来了?”
左侧枪手吓得魂都飞了,端着麻醉枪乱晃,枪口差点戳到同伴脸上。
趁着三个人阵脚大乱,他藏在暗处,嘴唇动了动,喉咙里挤出一点细得听不见的咂舌声。
“嗒。”
令出如山。
青麻动了。
这头灰青色的猛犬贴着地皮滑出去,不踩枯枝,不扬落叶,借着灌木丛的掩护,绕大弧线切到树干侧后方。
它露着獠牙,没扑人,前爪带着狠劲凌空一划。
“咔嚓。”
刚架在冷杉树根上的发射器导线,被青麻锋利的爪钩扯断。
红一在背风坡突然直起身,后腿狠狠踹在还积着雪的陡坎边缘。
“哗啦啦。”
大片带泥的冻雪从坡顶滚下来,砸在下方的灌木丛上,动静大得像有猛兽在穿林。
“在头上!在侧面!”
摔在泥坑里的蝰蛇捂着发酸的眼睛,扯着嗓子大吼。
黑子和铁头像两尊黑铁塔,悄没声地出现在兽道上游的断崖上方。
两条巨犬并肩往下看,喉间滚着低吼,像闷雷似的。
一股冲人的煞气顺着风灌进山坳,混着山神爷残留在树干上的腥味,铺天盖地压下来。
泥地里的两个枪手彻底慌了神。
他们眼里四周全是动静,头顶有猛兽盯着,脚下的机关还莫名断了线。
“大哥!线断了!发射头被踩烂了!”
一个手下趴在泥里摸,只摸到一团被踩扁的铝合金废铁,沾着冰碴子似的黏泥。
蝰蛇一把扯下报废的夜视仪,揉着满是血丝的眼睛环顾四周。
风声呜咽,除了滚落的冻土,连半个活人的影子都看不见。
可地上的合金零件,是被实打实的力气踩进冻土里的。
“走,先撤出北坡!”
蝰蛇后脊梁骨窜起寒气,声音抖得不成调子。
“遇着把头了!这片林子里有人扎了无形桩,再不退,命得撂在这!”
三个在南方横惯了的职业盗猎犯,连滚带爬抓起长枪,连掉在泥里的电池盒都顾不上捡,顺着旧沟渠的干石滩往山下跑。
脚步声渐行渐远,直至彻底消失在山脚方向。
林间重归死寂。
他单手提着凉五六半,脚步稳得很,从青石凹坑后走出来。
青麻悄没声回到他脚边,嘴边还挂着半截嚼烂的铜皮导线。
黑子和铁头顺坡滑下来,稳稳护在他左右两侧。
他走到那棵被毁掉发射器的老树前,靴底踩在碎裂的塑料外壳上,发出清脆的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