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桶的妇人刚走下台阶,就被身后的人叫住了。
“别去井边!郎中说那里的水不能喝了!”
妇人停下来,回头望着追来的帮手。
“家里两个孩子还等着呢。不去那里,我上哪儿打水?”
她提着空桶站在雨里,迟迟没有离开。
消息已经传到了街上。起初还只是说有人喝水后病倒,传过几户人家,就有人喊出了瘟疫。井边的人听见了,反倒争抢起来,生怕这口井一封,再也没水可取。
四桶刚打上来的水放在井台旁。一个挑夫把扁担压上肩,刚要起身,就被旁边的男人抓住了水桶。
“给我留点!”
“这是替人挑的,你松开!”
水桶被两人扯得摇晃,泼出了不少水。后面一个父亲急着给孩子装水,拔掉水囊的塞子,直接浸进了另一只桶里。
平日照管这口井的杜六娘赶来,看见这一幕,挤过去将水囊从桶里提了出来。
那人不高兴了,伸手来夺。
“我拿钱买!”
“你看看桶里是什么!”
杜六娘把水囊还给他,指着水面上的碎草。方才争抢时没人留心,这会儿静下来,连沉在桶底的黑泥都看得见了。
“清早海水漫过井台,沟里的脏东西都漂到了井口。这样的水,你也敢给孩子喝?”
男人低头看了半晌,攥紧水囊退了出去。
两个挑夫不肯走。其中一人指着泼掉半桶的水,气得直喘。
“挑回去人家不收,白忙一早上,还得赔水钱!”
杜六娘蹲下来,帮他把歪倒的桶扶正。
“这水不能送到人家饭锅里。谁不肯付你工钱,叫他来找我。”
街坊帮着收起井桶和绳子,又搬来厚木板,将井口盖住。刚打上来的四桶水也盖好,留在井台旁,没让挑夫带走。
几个提着空桶的人围住杜六娘,追问哪里还能取水。她也答不上来,只能陪他们站在雨里,听着一声接一声的埋怨。
高台上,周鹤年正照看先前呕吐的老妇。
家人把碗递到她嘴边,她渴得急,想接过去一口喝完。周鹤年扶住碗,让她慢慢咽。才喝了两口,她又弯下腰,难受得说不出话。
“缓一缓,别急着喝。”
家人放下碗,替她擦去嘴边的水,眼睛一直盯着周鹤年。
“外头都说是瘟疫,是真的吗?”
“别跟着传。”周鹤年看了看老妇,又问,“她今早除了喝水,还吃过什么?”
老妇的女儿回想了一遍。旁边的帮手也去问另外两家,回来说,饭食都是各家送来的,吃的并不相同。
那个脚夫往水囊里添过病棚的温水。照顾丈夫的妇人用井水煎过药。老妇喝的水,则是挑夫送到家里的。
三家的人越说越乱,都想从旁人的话里找出缘故。周鹤年让他们回到亲人身边,把带来的水囊和水壶留下。
街坊又去附近问了一圈,算上这三人,已经问到二十九个喝过今早井水的人。别家还没听说有人病倒。
有人因此松了口气,觉得也许是饭菜出了问题,转身又想去井边。门口的帮手赶忙叫住他,把汤铺伙计送来的水桶揭开给他看。
桶里有黑泥,漂着碎布和草屑,还有一股难闻的气味。
汤铺伙计站在旁边,愁得直搓手。
“我们店里今早打的也是这样。昨天下午剩的那罐还清着,早上换了水,锅都没敢烧。”
他见沈照夜从隔壁出来,赶紧问:“煮开了还能用吗?一上午没开火了。”
沈照夜看过桶里的水。
“海水已经混进去了,煮开也去不掉盐。别拿来做饭。”
伙计叹了口气,重新盖上桶盖。
看病的屋子里,烧好的水也快用完了。一个帮手提着空壶出来,看见门口摆着水桶,刚想上前,便被汤铺伙计拉住。
“这桶不行。”
帮手望了望手里的空壶,又回头看了一眼屋内。
高台后面的仓房里还存着七缸水,是附近几户人家早些天储下的。海水没进这间屋子,缸盖也都扣着。
赵五陪几家人站在仓房门口,正为这些水发愁。船主们已经答应卖五桶半水,船还没有靠岸,病人等不得。
守着水缸的汉子听见动静,将胳膊搭在缸盖上。
“我家十二口人,就这一缸。井也不能用了,分出去,我们明天喝什么?”
赵五没再劝他。门外的帮手拎着空壶,想进去,又不好开口。
旁边一位老妇人看不过去,挪开自家的缸盖。
“拿桶来吧。孩子病得嘴都干了,还能让他等到明天?”
帮手赶忙借来水桶。老妇人亲自替他舀水,舀了几瓢,又问屋里够不够用。
外面突然响起重重的脚步声。
几名官船上的水手扛着扁担,提着空桶闯了进来。领头的扫了一眼沿墙摆放的水缸,朝同伴一挥手。
“装水!大船上等着用!”
老妇人急忙挡在自己那只缸前。
“这是我家的!”
“官兵还在港口顶着风,你们把水藏在这里?”
水手把空桶往地上一放,就要把老妇人拨开。赵五抓住他的胳膊,两人僵在缸旁。
门外几个脚夫听见争吵,挤进屋里。沈照夜也赶了过来,看见老妇人被推得退到墙边,将她扶稳。
水手已经拿起木瓢。
沈照夜握住他准备舀水的手腕。
“这桶要送去烧水,屋里还有几个孩子在等。你们不能全搬走。”
领头的水手逼近一步。
“我们从早忙到现在,难道就该渴着?”
“没人不让你喝。”老妇人扶着墙站稳,气得声音发颤,“可这是街坊自己存的水,你进门就抢,连一句话都不问!”
门口的人越聚越多。水手想提桶出去,几个脚夫堵着门,谁也没有退让。
最里面那缸水旁站着一个老汉。他看了半晌,走过来拉开挡在面前的脚夫。
“拿我的。”
众人转头看他。
老汉指了指自家的水缸,又朝门外那些浑身湿透的船夫望了一眼。
“分一半给官船。另一半留给他们,接了这么多人,总得让人喝口水。”
领头的水手还想争,身后的同伴已经催他。
“船上还等着,装了走吧!”
老汉守在缸旁,只让他们装走约半缸水。几只木桶装满后,水手穿上扁担,挑了出去。留下的水由来回救人的船夫分用,其余几户的水缸没有再动。
病人所需的水送去烧开,院里的人也渐渐排起了队。
先前提着空桶来问水的妇人终于分到一些。她借了只小罐,抱在怀里往家走,两只大桶还留在墙边。有人叫她拿上,她摇摇头,说把水送回去给孩子喝。
一个汉子已经领过一罐,换了只空罐又挤到前面。
“替灶上拿的!”
烧水的老妇人正在添柴,听见这话,抬头就骂:“水就在我脚边,我几时叫你来拿了?”
后面的人认出了他,纷纷叫他让开。汉子抱着空罐,脸上挂不住,挤出人群去取自己先前领到的水,再没回来。
一名官兵在同伴搀扶下走上台阶,右手抬在胸前,血顺着手指往下滴。
门边的人看见官衣,立即沉下脸。
“你们不是拿到水了吗?还来!”
那官兵想解释,疼得没说出话。同伴替他开口,说刚才在港口拉缆绳,船身忽然偏转,他没能松手,掌心被磨掉了一块皮。
病棚的帮手看清伤势,把人领到屋檐下。
官兵坐下后,手仍在发抖。帮手取来干净水,洗掉伤口上的泥沙,再用布包好。伙计递来一碗喝的,他左手接过去,喝了几口,头一直低着。
旁边还有人在骂方才抢水的那几个人,他也没有抬头。
院里的人越来越多,水缸里的水却一寸寸少下去。各家守在自家的缸旁,看着剩下的水,神情越来越焦急。
赵五又跑到栈桥边去望。答应卖水的船还没进来。
雨下得更密了。陈阿蛮和几个船夫在院中撑起洗过的篷布,下面放着空桶。最初淌下来的水夹着灰尘,他们倒掉重接,守着桶底渐渐积起的雨水。
屋里,老妇已经有一阵没吐了,靠在女儿身上,能慢慢喝下几口水。女儿不敢再催,只将碗捧在手里,等母亲点头才递过去。
那个脚夫坐在墙边,妻子替他擦脸。他想自己接过布,手一抬又没了力气,只好任妻子照料。
隔壁的妇人又腹泻了一次,回来时几乎站不住。她丈夫撑着担架想起身,被沈照夜扶着躺回去。
“你别动,外头有人陪她。”
话音未落,门外又有人来找郎中。
井街上头临时收留避难人家的棚子里,也有两个人开始闹肚子。其中一人已经拉得腿软,家属背不动,只能来求周鹤年过去。
杜六娘也到了那座棚子。
她原本还守在井边,发现井台旁的排水沟不断冒出脏水。海水顶上来,沟里的水排不出去,碎草和烂布挤在井台周围,近处还有一股粪臭。
她沿着排水沟往坡上走,看见一个男人站在棚外,正往沟里倒便桶。
“别倒在这里!”
男人被她吓了一跳,急忙放下桶。
杜六娘走过去,指着水井的方向。
“底下已经漫到井边了,你还往里倒!”
“那往哪儿倒?茅厕也淹了,棚里四十多个人,总不能全憋着!”
“盖好,放远些。这里不能再倒了。”
男人嘟囔着找桶盖。杜六娘望进棚内,看见一个老人坐在凳子上,捂着肚子,身边的妇人不停替他擦汗。另一头也有人蹲着,旁人搀了几次,都没能把他扶起来。
她过去问老人喝过什么水,家属立刻指着门边一只木桶。
“第七码头送来的,送到这里才开的盖。我没给我爹喝井水。”
另一人的同伴说,他们喝过早上打来的井水,剩下的还在靠门那只桶里。
杜六娘回头看去。
装饮水的木桶和洗脏衣裳用的桶挨着放在门旁,样子都差不多,连刚才那只便桶也是如此。原先系在桶上的布条掉了几根,余下的被雨水浸透,贴在木头上,很难分辨。
帮忙分水的伙计正从靠门的桶里舀水。
他装满一碗,递给旁边的孩子,随手又将同一只木勺浸进第七码头送来的水里。
杜六娘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伙计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旁边的孩子已经捧起碗。杜六娘立即转身,握住孩子端碗的手,水泼了两人一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