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朵朵在洞穴里僵住了,连呼吸都屏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确认那呜咽声没再响起,也没引来什么奇奇怪怪的脚步声或者更可怕的东西后,她才敢慢慢吐出一口气。
洞口透进来的那点天光,比手机屏幕调最暗还暗,勉强能照出周围粗糙的洞壁轮廓,再往里就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
她掂了掂怀里还剩小半罐的瓦罐,感受着那点可怜的、凉透了的糊糊重量,又侧耳听了听洞外的动静——只有风掠过林梢的沙沙声,还有极远处隐约的、不知道是什么玩意儿发出的嚎叫。
好奇心(以及更深处的、怕被什么东西堵在洞里的恐惧)最终还是占了上风。
她一手抱着瓦罐,一手撑着冰冷潮湿的地面,膝盖和手肘并用,像只笨拙的毛毛虫,朝着刚才声音传来的方向,一点点挪过去。
动作得轻,得慢,还得随时准备后撤或者——如果情况不对——先把手里的瓦罐扔出去当诱饵。
这鬼地方,什么都有可能。
越往里,光线越暗,空气里那股潮湿泥土和淡淡腐朽的味道就越重。
黑暗中,似乎有什么细小的东西被惊动,窸窸窣窣地从角落爬开。
就在她眼睛快要适应黑暗,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幻听了的时候,视线边缘,洞穴最里侧的角落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一团……白乎乎、毛茸茸的东西。
蜷缩在那里,只有猫崽大小,但形状有点怪。
借着几乎消失的光线,云朵朵眯着眼仔细瞧,发现那团白色不是纯白,带着点脏污和暗色的痕迹。
它背上好像……鼓起了两个小小的、还没完全成型的凸起,一边一个,看着不像驼峰,硬要说的话……有点像角,又有点像还没长开的、皱巴巴的小翅膀根。
那团白色似乎也察觉到了她的靠近,极其缓慢地、挣扎着抬起了头。
黑暗中,两点黯淡的金色亮了起来。
是一双竖瞳,像猫,但更狭长,瞳孔周围泛着一圈极淡的、几乎看不清的金环。
只是此刻这双眼睛毫无神采,雾蒙蒙的,映不出半点光,只有死水般的沉寂和……一种无法言说的疲惫。
紧接着,一股淡淡的、混合着血腥气和某种奇特焦糊味的气息飘了过来。
云朵朵的目光下意识顺着味道找去,落在了那白色幼兽抬起的前肢上。
那里有一道伤口,很深,皮肉翻卷,几乎能看到下面一点白色的骨头茬。
伤口边缘不是鲜红色,而是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焦黑色,像是被什么高温的东西瞬间灼烧过,连血都凝固发黑了,只有最中心还在极其缓慢地渗出一点点暗红色的液体。
那股焦糊味,就是从这里散发出来的。
“这也……太惨了吧。”云朵朵喉咙里咕哝了一句,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跟它比起来,自己肚子上那道口子简直像是被美工刀划的。
就在她盯着那道伤口,心里盘算着这玩意儿还有没有救、会不会突然暴起伤人、自己这点家底够不够给它陪葬的时候,视野里突然蹦出来一片乱码。
不,不是乱码。
是绿色的光晕,包裹住了那团白色幼兽,但光晕里浮现的字,全是问号。
【???
(状态:极度虚弱/本源受损/血脉封印中…可建立初步共生链接?
)】
云朵朵:“……”
好家伙,连她的“野外生存AR百科”都整不明白了?
全是问号是几个意思?
这白毛团子到底是什么品种的SSR?
还血脉封印?
共生链接?
这金手指业务范围是不是有点太广了?
她还没来得及消化这过于超前的提示信息,那幼兽似乎被她停留过久的注视惹毛了——或者说,回光返照地激起了最后一点自卫本能。
它极其困难地、几乎是抽搐般地咧开了嘴,露出还没长齐的、米粒大小的尖牙,喉咙里发出一声气若游丝的“嘶——”。
没有威慑力,只有无尽的虚弱。
那声嘶吼甚至没能完整发出,就变成了一小口带着粉红血沫的气息喷了出来,溅在它自己胸前脏污的绒毛上。
然后,那勉强抬起的脑袋就重重地垂落下去,砸在冰冷的地面上,连呜咽的力气都没了,只剩下胸口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它还吊着一口气。
云朵朵蹲在那里,没动。
她看着那双彻底失去光彩的金色竖瞳,看着它前肢那道狰狞的焦黑伤口,看着它胸口几乎看不见的起伏。
脑子里忽然闪过的,是自己刚才躺在灌木丛边上,腹部流血,浑身冰冷,听着追杀者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时,那种彻骨的绝望。
她当时想,要是有人……哪怕只是丢过来一块石头,或者多看自己一眼,是不是就不一样了?
可没有。
直到那阵绿色的光晕出现,直到她抓住那几颗血凝草。
她下意识摸了摸怀里抱着的瓦罐,粗陶的罐壁冰凉。
里面那点蘑菇黄精糊糊,刚才她自己喝了几口,效果……不能说没有,只能说聊胜于无。
对她现在这残血状态,提升微乎其微,顶多算是吊着命,不让饥饿感把她最后一点理智吞掉。
可对这眼看就要断气的白毛团子呢?
万一……有点用呢?
云朵朵心里两个小人开始疯狂打架。
一个说:“云朵朵你清醒一点!你自己都自身难保了!这玩意儿来历不明,看起来就不好养,还‘血脉封印’?一听就是大麻烦!你给它吃了,你饿死了怎么办?明天谁给你找吃的?谁带你走出这鬼地方?”
另一个声音小一点,但很固执:“它快死了……就一点糊糊,说不定……能活呢?”
她低头,又看了看那幼兽。
它好像连颤抖的力气都没了,白色的绒毛沾着血污和泥土,小小一团,缩在黑暗的角落里,无声无息,只有那道焦黑的伤口,还在诉说着它经历过多么可怕的遭遇。
跟刚才那个在绝望中胡乱抓挠、只想活命的自己,真像。
“……算我倒霉。”云朵朵最终叹了口气,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上辈子996福报没吃够,这辈子穿越了还得当圣母。”
她从旁边摸索着扯下两片相对干净宽大的、不知道什么植物的叶子——她的“AR百科”没对这叶子起反应,估计就是普通树叶——垫在地上。
然后,她小心翼翼地把瓦罐倾斜,将里面剩下的小半罐糊糊,倒出来大约三分之一在叶子上。
灰褐色的糊糊摊开,散发出蘑菇和黄精混合的、并不好闻但带着淡淡植物清气的味道,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瓦罐本身带的土腥气。
她用手指把糊糊往叶子中间拢了拢,然后,用叶子的边缘兜着那一点点珍贵的食物,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推到了幼兽的嘴边。
距离很近,近到她能看清幼兽鼻尖细微的颤动,能闻到那股焦糊味和血腥味更浓烈地混合在一起。
幼兽似乎被这突然靠近的陌生物品惊动了,或者说,它残存的警惕本能还在起作用。
它极其轻微地、几乎是无法察觉地偏了一下头,想避开那片叶子。
金色竖瞳勉强睁开一条缝,里面全是茫然和恐惧,盯着云朵朵,也盯着叶子上的糊糊。
没动。
云朵朵也没动,就那么保持着递过去的姿势,手臂有点酸。
时间一点点过去,洞里只有她自己刻意放缓的呼吸声,还有洞外远远的风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只是几个呼吸,也可能有一分钟。
或许是叶子上的糊糊散发出的、那一点点极其微弱的、属于可食用植物本身的淡淡灵气(如果这世界有这玩意儿的话),或许是食物最原始的气味诱惑,又或许是它真的到了极限,连维持警惕的力气都没了。
那幼兽闭着的嘴,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一条粉色的、带着细小倒刺的小舌头,试探性地,极其缓慢地伸了出来,在糊糊的边缘,轻轻地舔了一下。
动作很轻,很快缩了回去。
然后停顿。
云朵朵屏住呼吸。
几秒钟后,那条小舌头又伸了出来,这次幅度大了一点,舔走了稍多一点的糊糊。
接着,又是一下,再一下……动作从一开始的迟疑,慢慢变得连贯起来,虽然依旧缓慢无力,但确确实实是在“吃”了。
它甚至没有抬头,只是就着叶子的位置,一点点地舔舐,喉咙里发出极其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吞咽声。
云朵朵看着那一点点减少的糊糊,心里五味杂陈。
有点心疼——这可能是她明天早上的口粮。
又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像是看到自己随手丢出去的石头,真的砸中了水里的月亮,虽然月亮没碎,但波纹好歹荡开了。
幼兽吃得很慢,但很专注。
直到叶子上的糊糊被舔得干干净净,连点汁水都没剩下,它才停了下来,小小的舌头舔了舔自己的鼻子和前爪。
然后,它抬起头,看向云朵朵。
那双金色的竖瞳里,之前弥漫的死寂和灰暗似乎褪去了一点点,虽然依旧疲惫不堪,但确实有了微弱的光。
它眨了眨眼,眼神里的警惕像退潮一样缓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的、带着点困惑的情绪,最后,定格成了一种……难以形容的依赖?
它盯着云朵朵看了几秒,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哼唧声,不像之前的呜咽那么绝望,反而有点……像是吃饱了的小动物无意识的撒娇?
接着,它做出了一个让云朵朵愣住的举动。
它用那只没受伤的前肢,极其费力地、一点点扒拉着地面,拖着自己受伤的身体,朝着云朵朵蹲着的方向,挪了过来。
动作笨拙,缓慢,好几次因为乏力差点歪倒,但它没停。
直到它冰凉湿润的鼻子,轻轻碰到了云朵朵因为蹲着而曲起的、裸露在外的小腿皮肤。
云朵朵浑身一僵。
那触感……很奇怪。
冰凉,带着点湿意,还有幼兽绒毛扫过的、极其轻微的痒。
幼兽似乎觉得这“墙壁”很暖和,又或者只是单纯的想靠近这个给了它食物、没有伤害它的“东西”。
它调整了一下姿势,把自己小小的、毛茸茸的脑袋,靠在了云朵朵的小腿边,然后就不动了,只剩下身体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云朵朵低头,看着腿边这团突然“赖”上自己的白色毛球。
它背上那两个小小的凸起,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那道焦黑的伤口,似乎……渗血的速度真的变慢了一点?
之前还在缓慢渗出暗红色液体,现在看起来,表面好像有了一层极薄极薄的、半透明的痂?
还是她眼花了?
“……行吧。”云朵朵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苦笑,“看来这‘拖油瓶’我是甩不掉了。”
她自己都朝不保夕,现在又多了个奄奄一息的、连品种都鉴定不出来的小东西。
她没推开它。
反而挪了挪位置,靠着身后冰冷但相对干燥的洞壁坐了下来,然后伸出手,动作有些僵硬地、轻轻地把那团白色毛球往自己身边拢了拢,让它能靠着自己的腿和身体取暖。
幼兽似乎很满意这个安排,喉咙里又发出了一声更轻、更绵软的哼唧,整个身体放松下来,依偎在她腿边,闭上眼睛,像是要睡着了。
只是耳朵还时不时轻轻抖动一下,警惕着周围的动静。
云朵朵抱着空了不少的瓦罐,也闭上了眼。
累,太累了。
身体累,心也累。
洞内一片寂静,只有她和幼兽交错的、轻微的呼吸声。
洞外偶尔传来的风声和遥远的兽吼,此刻反而成了背景音,衬得这个狭小隐蔽的洞穴,像暴风雨中唯一暂时安全的小舟。
虽然这小舟可能下一秒就沉,虽然她连桨都没有。
就在这疲惫和暂时的安宁几乎要将她拖入昏睡时——
腿边依偎着的白色毛球,毫无征兆地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之前还带着困倦和依赖的金色竖瞳,此刻瞬间变得锐利如针,瞳孔收缩成一条细线,直勾勾地盯向洞口的方向!
它浑身的绒毛微微炸起,喉咙深处,发出一声被死死压抑住的、低沉而充满警告意味的——
“呜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