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刚亮,陈云推开门。
晨雾从青禾田尽头漫过来,把那片快熟的灵稻裹在青碧里。
稻穗已经沉甸甸地垂了头,再过几日就该收割了。
可田租涨到八成,旧债还压在背上,就算这三亩地一粒不剩全交上去,也填不满那十二枚灵砂的窟窿。
田埂上已经有早起的佃农在查看稻情。
看见陈云,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又若无其事地挪开了。
经过吴老头院门前时,那老货正蹲在门槛上喝粥,山羊须抖了抖,破天荒地没吱声。
青水河是青韦坊的命脉。
河里灵鱼灵植繁盛,螺蚌虾蟹都蕴着灵气,本来是极好的产业。
可那都是坊中四姓把持的营生,寻常散修想沾手,就只有下水采珠一条路。
还得是胎息四层以上、经脉贯通、术法有了火候的,才有资格坐上那些渔客的灵船。
便是采珠,也不是随便寻处河岸就能下水的。
青水河的灵贝灵蚌只生在河心中段,那地方水深流急,暗礁密布,寻常小舟根本靠不过去。
唯有搭乘灵船,由船主以灵力催动,才能稳稳停在那片水域上头。
陈云沿着河岸走了一炷香功夫,远远就望见那艘乌篷大船泊在岸边。
船身长约五丈,通体乌黑,船舷上刻着密密麻麻的淡金色符文,随着晨光一明一灭。
船头立着一根旗杆,上头挂了面褪色的青旗,绣着一个“顾”字。
船主姓顾,五十来岁,面容方正,眉骨高耸,一双眼睛虽然不大,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
他一身灰布短褐盘膝坐在船头,膝上横着一柄黑鞘长刀,正闭目养神。
陈云远远就感知到他周身灵气凝而不散、流转自如的气机。
胎息六层。
十二正经与奇经八脉俱已贯通,灵识自生,距离服气入练气只差临门一脚。
这位顾船主在青韦坊外围名头不小,修为倒不算顶尖,只是此人性情方正,从不为难散修。
旁人开船总要抽些油水,或多收几斤灵米,唯独他定价公道,从不克扣。
也正因如此,他这条船上的渔客多是些无门无派的散修。
陈云到时,船上已经候着七八个人,或坐或立,各自占了船舷一角。
见他上来,几道目光就飘了过来。
胎息三层?
目光里便多了些异色。
这青水河中讨生活的渔客,少说也要胎息四层,经脉贯通之后灵力才能支撑水下采珠的消耗。
胎息三层便来下水,不是没有,可那都是家中长辈随船护持、手把手带着历练的。
像陈云这般孤身一人、修为又低的,确实少见。
陈云将一袋灵米递过去。
顾船主接在手里掂了掂,眼皮都没抬,只淡淡说了句“寻个地方坐”,便不再多言。
常年在这河上摆渡,他见过太多走投无路的人,兴许人家有什么难处。
只要船资给足,他便不会多问。
陈云寻了船舷一处空位坐下,就听身后两个渔客低声议论。
“这碧水河自从来了那头碧鳞鳅,采珠是越发难了。”
说话的是个黑瘦汉子,面上有道从颧骨斜拉到下颌的旧疤,看着就不是善茬。
他叹了口气,压低嗓音,“前日老孙下去,网里拢共捞着三只灵蚌,倒有两只是空的。
剩下那只,珠光也不过两分。”
另一人接话:“谁说不是。
那孽畜也不知从哪处水府窜出来的,皮糙肉厚,寻常术法扎上去,连片鳞都刮不下来。
偏生又疯了一般啃食河底灵物,灵贝灵蚌被它祸害了不知多少。
若是网里撞上它,连胎息级的渔网都能撕碎——那可是一张五十枚灵砂的网子,谁丢得起?”
陈云在一旁听着,心里并不意外。
碧鳞鳅是两年前出现在青水河中的异种灵鱼,性情凶戾,皮骨坚硬,又专以河底灵物为食。
自它出现,青水河中段的灵贝灵蚌便一年少过一年,采珠的渔客日子也愈发难过。
不过此物虽然灵气不够充盈,卖不上好价钱,却胜在气血旺盛,坊中四姓倒也收,只是价钱压得低。
正想着,身旁有人坐下了。
陈云侧头看去,是个与他年纪相仿的青年,面相憨厚,修为也是胎息三层。
青年身后还坐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两人眉眼之间足有七分相似,当是父子或叔侄同船。
船身猛然一震。
顾船主掌下的法阵嗡鸣启动,乌篷大船破开水面,向着河心驶去。
约莫一炷香功夫,船速渐缓,最终稳稳停在了一片水面之上。
陈云探头望去,只见河水到了此处已经深不见底,碧沉沉的如同一块无瑕的翡翠。
偶有水波漾过,才透出底下隐隐约约的乱石与暗礁轮廓。
这片水域底下,便生着青水河独有的灵蚌——青纹蚌。
青纹蚌本身不是什么高阶灵物,壳上生着数道深浅不一的青色纹路,修为浅薄,连妖都算不上。
但它孕育的灵珠却颇为不俗,珠光温润,佩之可定心安神,对胎息境修士稳固灵气颇有裨益。
更难得的是此珠极易出手,在青韦坊中几乎可以当灵砂使用,四姓常年收购,从不压价。
陈云不再犹豫,深吸一口气,纵身跃入水中。
水花溅起的刹那,船头的顾船主睁开眼。
只见那青年入水之后先是扑腾了两下,水花四溅,姿势笨拙得像个头回下水的旱鸭子。
老者眉头微皱——还真是一个要灵石不要命的。
胎息三层便敢独自下水,又这副生涩模样,怕是连水下换气的法门都没练熟。
他暗暗摇头,已经做好了随时捞人的准备。
可下一刻,那双方正严厉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讶色。
水中的陈云在最初几下笨拙的挣扎之后,像是找到了什么关窍,整个人便稳了下来。
他身子蜷曲,双足轻摆,竟以一种极为老练的姿态破开暗流,悄无声息地向河底潜去。
那动作不见得多好看,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从容。
顾船主眉梢微动,半晌,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意味不明的低笑。
看走眼了。
河水冰凉,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
陈云催动《碧水诀》,灵气在经脉中流转不休,将那股寒意隔绝在肌肤之外。
归元玺传来的记忆变得无比鲜活——如何摆动身躯卸开暗流,如何在水中睁开双眼辨认方向,如何在浑浊的河水中捕捉那一抹属于灵蚌的微光。
这些本属于卫微的本能,此刻正一点点地融入他的四肢百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