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以两人现在的关系,还远没到能追问的份上。
陈云点了点头,道了声谢,没再多说。
旁边的俞俭早就看呆了。
他愿意结识陈云,一半是同理心。
同样是胎息三层,敢一个人跑来青水河讨生活,这份胆量就值得他拿半张灵麦饼结交。
可听顾船主那意思,陈云竟然还有收获?
他看看顾守山,又看看陈云。
嘴巴张了张,刚要开口,船舷边就有人攀着绳梯上来了。
俞俭把话咽了回去。
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在陈云身上来回扫了两圈,跟头一回认识他似的。
……
下了船,陈云直奔那间灵珠铺子。
他没打算换铺子卖。
这间铺子和坊里其他几家不一样。
掌柜的虽然只是个管事,可他背后站着的,是碧水门派驻青韦坊的镇守弟子。
有这层关系在,这铺子就是坊市里最安稳的去处。
不管是散修还是四姓子弟,在这间铺子里交易,都得规规矩矩来。
也正因为这样,陈云不怕被人盯上。
规矩这两个字,在别处是摆设,在镇守弟子眼皮底下,那就是真金白银。
那中年管事正坐在柜台后头拨算盘。
见他进来,先愣了一下。
这铺子里来来往往的人太多,胎息四层的修士也不算稀罕。
可这张脸,他确实有些印象。
前几日来过,那时候还是胎息三层,采了枚四分珠,品相不错。
今天再来,修为已经破了境。
管事多看了他几眼。
目光落在那两枚灵珠上——一枚三分,一枚两分,品相比上回那枚稍逊些。
他举到眼前转了两圈,报了个价。
四十枚灵砂。
陈云把灵砂一枚一枚数进皮囊。
指腹触到那些温润晶石的时候,心里泛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上回那枚四分珠品相更好,卖了十八枚。
这回品相稍差,价钱反倒涨了。
不是珠子值钱了。
是人不一样了。
胎息四层到底和三层不同。
……
回到家的时候天色还早。
孙婆子正蹲在自家院门口洗衣裳。
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两条黑红的胳膊。
木盆里的水已经变成灰黑色了,她一边搓一边骂邓林,说这小子昨天把一件新做的短褐刮了个口子,补都没法补。
骂完了,又低头搓衣裳,搓得木盆咯吱咯吱响。
陈云推开门。
屋里收拾得很干净。
桌上摆着一碗灵米,米粒莹白,散着澹澹的灵气,显然是刚热过不久。
灶台上的陶罐也擦过了,连罐底的灰都刮得干干净净。
卫微正往桌上摆筷子。
她穿着一身青布衣裙,袖口挽了两折,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
动作不快,每一下都要停一停喘口气。
但到底不用扶墙了。
黄精膏养了这几日,她脸上那层灰败的死气褪去了一些,唇上也有了点血色。
能做活了。
这十枚灵砂便不算白花。
她听见门响,抬起头看了一眼。
“外面热,把门敞着透透气。”
声音沙哑,可语气已经带了些寻常日子的随意。
这几日相处下来,她话也渐渐多了些。
不再像头两日那样,每一句都要在肚子里盘上三圈才肯出口。
陈云应了一声,把门扇推开一半,坐到桌边端起饭碗。
灵米煮得恰到好处。
不软不硬,入口有一股澹澹的清甜。
他吃了几口,卫微坐在桌对面,手里端着一碗米粥,小口小口地抿着。
黄精膏虽能温养丹田,可到底不是灵丹。
她如今肠胃虚弱,只能喝些粥食。
“你为何跟吴婶说,我们早有来往?”
卫微开口。
陈云嚼着米,含含糊糊应了句:
“总要有些面子。”
卫微没有再问。
她的目光在陈云脸上停了停,像是在辨认这句话里有几分真几分假。
几日相处下来,她还是看不太懂这个人。
陈云继续吃灵米。
跟吴婶说的那番话,他自有考量。
他在青水河里的表现太过惹眼。
一个刚突破胎息四层的佃农,哪来的这副身手?
要是没个说法,迟早有人要起疑。
而卫微是采了六年珠的老人。
要是两人早就相识,他在她那儿学过几手,便勉强说得通了。
……
陈云把空碗搁在桌上。
四十枚灵砂在腰间皮囊里晃动,沉甸甸地坠着。
这个数目,放在七八日前,是不敢想的。
采珠来钱快。
可这钱是拿命换的。
今日能全须全尾地回来,明日便未必。
他需要更多的灵砂。
需要更稳的营生。
需要一个能在这青韦坊真正扎下根来的路子。
归元玺在手,广纳妻妾、开枝散叶、建立家族——才是正道。
每多一位道侣,便能多拓取一份天赋。
每多一个子嗣,便能将家族的潜力往上推一分。
一代一代地积攒下去,总有一日,他也能成为练气修士。
也能有自己的灵田。
也能让子孙不必再替人佃田、下水搏命。
身处这方修仙世界,胎息四层不过刚刚入了门。
上头还有练气、筑基,还有那些他想都不敢想的紫府、金丹。
成仙作祖的梦,谁不想做。
可那些都太远了。
眼下秋收还没过,马家的旧债还没还清,卫微的身子还离不得药。
他连下一季的灵米种子都没有着落。
谈什么纳妾,谈什么开枝散叶。
先站稳脚跟。
……
五日后,秋收。
陈云蹲在田埂上,看着自己那三亩青禾被一茬一茬地放倒。
镰刀是马家派来的短工带的。
刀刃上附着极澹的灵气,割稻穗如同割水。
几个短工都是熟手,半日功夫便把三亩地剃了个干净。
打下来的青禾米在田边堆成一座半人高的小山。
莹白如玉,散着澹澹的灵气。
陈云一眼扫过去,约莫三百斤出头。
原身种田手艺稀松平常,能维持这个数,已经是今年雨水好、虫害少的缘故。
马家的管事踩着田埂走过来。
这人姓马名禄,马家旁支。
生得白净微胖,一双眼睛不大。
正是十天前在自己门前警告的“马爷”。
他在田边站定,低头拨了两下算盘。
“三亩地,三百一十二斤。田租八成,抹去零头,交两百五十斤。旧债十二枚灵砂,折青禾米六十斤。”
他把算盘一收,抬起眼皮:
“拢共三百一十斤。余下两斤,便给你留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