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兴宁看了父亲一眼。
陈云微微点头。
她转过身来握住钱婉的手。
她语气平稳。
“钱姨,小荷姐在云泽郡遇袭,已然身陨。”
她把话说完了。
没有铺垫,没有委婉。
只是把事实干干净净地搁在两人中间。
钱婉面上的血色一寸一寸地褪去。
她没有哭,没有喊。
只是死死攥着陈兴宁的手。
她忽然想起十余年前那个夜晚,青水河上传来消息说她男人被妖兽拖进了河底,连尸骨都没捞上来。
那时她也是这样,没哭,没喊。
只是抱着女儿在破院里坐了整整一夜。
后来她以为自己熬过来了。
女儿入了碧水门,她被众人捧着敬着。
她以为自己这辈子不会再尝到这种滋味了。
“前次传讯……她还说服了三品正气……说此生愿是成就紫府……”
她嗓门开始发抖,像被风吹裂的薄冰一点一点地碎开。
“怎么就这么没了……”
她抬手捂住自己的嘴,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泪水从指缝间淌下来,滴在膝上那件藕荷色的襦裙上。
她哭起来时没有嚎啕,只是死死咬着嘴唇不肯出声。
这些年在坊中独居,她早已学会了不让人看笑话。
陈云将茶盏轻轻搁在石台上,站起身来。
“周镇守的消息不会有假。钱道友若有什么需要陈家帮忙的,只管开口。”
钱婉抬起头来看着他,眼眶红得像要滴血。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是发出一声极低的呜咽。
陈云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朝陈兴宁点了点头,转身便往谷口走去。
他走出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钱婉正伏在兴宁肩上,肩膀一抽一抽地抖着。
他收回目光,大步出了谷口。
消息在青韦坊中传得比陈云预想的更快。
头几日还只是窃窃私语。
到了第五日,钱小荷的死讯已成了坊中公开的秘密。
有人唏嘘,有人感慨。
也有几个不长眼的散修在巷口低声议论着“青萝谷那块宝地怕是要换主了”,被身旁的人扯了扯袖子便噤了声。
大多数散修是聪明的。
钱小荷虽死了,可她终究是碧水门的内门弟子,她的师尊还在,她的同门还在。
碧水门对门下弟子的遗族素来有抚恤的规矩,青萝谷那块灵脉未必就会轻易易主。
更何况钱婉独居青萝谷这些年,从不与人为敌,口碑并不差。
散修们虽穷,却也不是全无良心。
可四姓与孟家的盘算,便不似散修这般简单了。
……
顾家大宅的正厅里,灯火直亮到深夜。
顾长庚坐在主位上,手中端着一盏已凉透的茶,面前坐着几位顾家的族老与嫡系子弟。
厅中气氛沉凝如水。
“青萝谷那块灵脉,抵得上三个寻常小灵脉不止。”
开口的是顾守业。
“当年分灵脉时,各方势力争夺没有定论,因着钱小荷的面子,将这处最富的灵脉分给了钱婉。如今钱小荷没了,这青萝谷便成了无主之地。我顾家若不趁早出手,等孟家先动了,便连汤都喝不上。”
“说得容易。”
另一人冷哼一声。
“钱婉虽没了女儿,到底还挂着碧水门内门弟子的名头。她若不肯交出灵脉,你还敢强抢不成?再说陈家与钱婉走得那般近,陈云的女儿还是钱婉的义女。他若替钱婉出头,你当如何?”
顾守业还要再说,顾长庚忽然将茶盏搁在案上,发出一声极沉闷的钝响。
厅中安静下来。
“钱婉当年刚守寡时,门中不少人都动过心思。”
他的嗓门不高,语调平淡。
“那时钱小荷刚测出六寸七分的灵窍,人人都道这丫头前途无量。族里年轻俊美的子弟,也有想走这条捷径的——娶了钱婉,便等于做了钱小荷的继父,往后好处无穷。可钱婉一个都没应。她不是蠢人,知道自己是靠女儿撑着的,若再招一个丈夫进来,反倒平添变数。宁可独自守着那座山谷,也不让任何人染指。”
他顿了顿,目光在厅中众人面上一一扫过。
“可如今不同了。钱小荷死了,她最大的倚仗没了。她便是再聪明,也不过是个胎息五层的妇人。如今她若不寻一个新的靠山,迟早会被那些虎视眈眈的人生吞活剥。她只有两条路——要么寻人投靠,要么死守到底。”
他端起茶盏,又搁下。
“此番于我顾家而言,却是一个机会。孟家这些年步步紧逼,我顾家在坊中的产业已让出了大半。若是能在青萝谷上扳回一局,虽不能扭转颓势,至少能喘一口气。可此事不能强取,只能智取。”
“怎么个智取法?”有人问道。
顾长庚没有立即答话,只是将目光投向窗外那片墨黑的天穹。
青萝谷的方向,灯火已熄了大半。
他收回目光。
“钱婉如今最缺的是一个靠山。
我顾家如今最缺的是新财源。她的需求与我们恰好一致。
她需要庇护,我们需要青萝谷。这便是一桩买卖,各取所需。
她要名分也好,要灵石也好,只要不太过分,都可以给她。
让她认一个顾家子弟做义子,或是让她在顾家的产业里占一份干股,总之让她后半生衣食无忧。
她若聪明,便该知道这是最好的结局。”
厅中众人沉默了片刻,有人缓缓点头,有人依旧皱着眉头,却没有再出言反驳。
便在此时,云泽郡的消息终于透过碧水门的渠道传回了青韦坊。
来报信的是周桓手下的一名执事,他将一枚玉简双手呈给周桓之后便退了出去。
周桓看完玉简中的内容,沉默了许久,当夜便再次登了碧云谷的门。
碧云谷正堂里,灯火已燃了大半宿。
陈云端起茶壶给周桓又斟了一碗茶,自己的茶盏却始终没有动过。
周桓将玉简中的消息从头至尾说了一遍。
青竹峰峰主洛清寒在云泽郡深处有一处秘密灵脉节点,是她早年游历时发现的,极为隐蔽,门中并无记载。
那处节点灵气浓郁,正适合采集一种名为碧渊幽泉气的壬水灵气。
洛清寒将此处的秘密只告诉了几个最信任的弟子,钱小荷便是其中之一。
洛清寒便让她去那处节点采集。
这本是极隐秘的事。
可钱小荷在那处节点停留了不到一月,便遭人袭击。
袭击她的人不是普通散修,是散元会的人。
云泽郡褚安即将寿尽,散元会在云泽郡的势力正在重新洗牌,几方人马为争夺地盘打成了一锅粥。
那处灵脉节点的位置不知被谁泄露了出去,散元会的人马闯入节点时,钱小荷正在采集灵气。
她以一敌众,撑了不到半炷香便被打碎了丹田。
她拼尽最后一丝法力激发出门中的传讯令牌。
梅长老接到警讯之后驾遁光赶到云泽郡,只用了不到半日,可到的时候钱小荷已断了气。
散元会的人马已撤走大半,只剩下几个断后的练气修士被梅长老一怒之下尽数斩杀。
“梅长老震怒,将此事直接捅到了掌门面前。”
周桓将玉简搁在桌上,嗓门压得极低。
“碧水门已派人去与散元会交涉。散元会那边说是个误会,说那处节点本就在散元会的地盘上,是他们的人先占了,钱小荷闯进去他们才动的手。两边各执一词,眼下还在扯皮。只是门中上下对这件事的态度已定了调子——不会白死。但究竟能做到什么程度,谁也说不准。”
陈云将茶盏端起来又搁下。
他想起那个在测灵碑前怯生生伸出手贴在冰凉碑面上的女童。
六寸七分灵窍,青韦坊百年难遇的天才。
就这么死在了异乡他地,死在了一场连名分都算不上的地盘争夺里。
碧水门不会白死。
这句话他听秦昭说过,听周桓说过。
大约每一个碧水门的弟子都会说。
可人死了便是死了,宗门能给的不过是抚恤、追封、或许还有一场对散元会的报复行动。
但这些都与钱婉无关了。
她失去的不是一个宗门弟子,是她的女儿。
他将茶盏搁下,目光落在窗外那片墨黑的夜色里。
青萝谷的灯火早已熄了,只余溪涧水声在夜风中回荡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