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云谷中,家宴散时已是深夜。
席间的喧哗散了。
灵灯一盏一盏熄灭,廊下的红绸花球在夜风里晃着,投下最后一团模糊的影子。
仆从们端着空盘残盏往来收拾,脚步声细碎,谁也不敢高声言语。
四桌席面撤了三桌,只剩正堂中那桌上还搁着一坛没启封的青玉酿。
碗碟碰撞的声响在夜色里稀落下来。
陈云从席间起身时,陈兴永正说到坊中铺面下月的进货安排。
他摆了摆手,止住话头。
“明日再说。”
陈兴永应了一声,起身送他到堂门口便退了回去。
陈兴远走在人群最后,脚步沉缓,到了岔路口朝正院方向望了望,终究没敢过去,低头回了自己暂住的偏院。
陈兴安早走了,说是桑林那边夜里要添一回灯,怕新孵的蚕种受了凉。
陈兴婉牵着陈兴平的手往后院走,路过廊下时朝陈云这边欠了欠身,没有言语。
陈云端坐主位,望着满堂杯盘狼藉,没有立刻起身。
卫微从内院出来,手里端着一盏醒酒汤,搁在他手边。
她什么也没说,转身又回了内院。
陈云端起汤盏饮了一口,汤是温的,微苦,入腹之后翻涌的酒意便平了下去。
他站起身来,朝自己的静室走去。
静室在正院东侧,一明一暗两间。
外间搁着一榻一案,案上堆着些玉简书册,是他平日里翻阅药典与坊中账目的地方。
里间才是他打坐修行的所在,四壁嵌着灵石阵盘,将谷中灵脉的灵气牵引过来,虽不算浓郁,到底比外头强些。
他推开里间暗门,在蒲团上坐下,指间一道法力没入门缝,将院中所有声响隔绝在外。
袖中那只玉匣被他取了出来。
匣盖掀开,紫府元晶静静躺在匣中。
晶体比方才又小了一圈,表面那些极细的纹路暗淡了几分,可凑近了看,那些纹路还在流转,如同深冬时节河面下暗涌的水。
晶面泛着一层青紫色的幽光,被他炼化了约莫三成,还剩大半封在匣中。
陈云将紫府元晶托在掌心,灵识探入其中,只觉一股浩渺的感悟扑面而来。
那是云隐真人毕生所修的癸水之理,是他从炼气到筑基、从筑基到紫府的整条道途。
陈云只探入了一息,便觉得识海翻涌,周身法力隐隐有被牵动的迹象。
他收回灵识,将紫府元晶重新封入玉匣。
此物若是全部炼化,足够他从筑基初期推到筑基中期。
可他如今才刚入筑基,根基尚浅,贸然吸纳太多,便如以杯承海,非但不能尽收,反倒要将杯子撑裂。
而且若是只用紫府元晶来修炼。有些暴殄天物。
筑基的修为可以通过积攒法力慢慢提升,但练气成就筑基的机会,却是稍纵即逝。
他低头看着掌中玉匣,忽然想到了林青婉。
此女运气着实不错。
若非他在云隐洞天中得了这枚紫府元晶,想要让她以杂气成就筑基,便是天方夜谭。
一品上阶杂气的根基,放在寻常散修身上,此生筑基无望。
可她偏偏在洞天中得了浑石,偏偏又遇上了他。
他站起身来,将玉匣收入袖中。
林青婉若能在紫府元晶的助益下凝出凡品仙基,那便是筑基之身。
日后若能与他生育子嗣,那孩子若有命格,归元玺便能拓印下来。
一个筑基修士所出的子嗣,命格显现的概率远非寻常女子可比。
他摸了摸腰间那枚云隐珠。
此番南疆之行,除了筑基之外,最大的收获便是此物。
云隐珠内中空间极大,足有一里方圆,比寻常储物袋大了何止百倍。
而且此珠可以藏活物。
若将妖兽收入其中,便能随身携带,不必再另寻灵兽袋。
可惜珠中的癸水精气已然散尽,洞天灵性也随着云隐真人残念一同消散。
他曾以灵识探入珠中,又运转九道命格仔细查探,终究没能寻到云隐真人口中那所谓的影像。
想来那东西需要神识方能触及,他如今不过筑基初期,灵识再如何浑厚,也远不及紫府真人一缕残念的神识通透。
他想起在洞天中那一刻,云隐真人的神识扫过他周身,那种被看透一切的感觉。
他至今记得清清楚楚。
浑身经脉、运功法门,甚至连归元玺的存在都在那道神识下无所遁形。
若非归元玺自行泛起青光遮掩,他此刻怕是早已被人看穿了底细。
紫府。
他心中默念这两个字,将云隐珠收入袖中。
如今已然筑基,四甲子寿元在身。
紫府虽远,到底不再是虚无缥缈的妄念。
……
他站起身来,朝静室外走去。
院中月色正好。
他穿过回廊,朝谷中东北角那座新收拾出来的偏院走去。
那偏院是前些日子为林青婉收拾出来的,院中不过一明一暗两间屋,院墙下种着几株新移来的灵竹,竹叶在夜风里簌簌作响。
月色铺了满地,院墙外的桑树在夜风里晃着,叶片摩擦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推开院门时,屋中灯火还亮着。
林青婉坐在榻边。
她今日换了一身水红色的喜服。
那是卫微按着谷中旧例替她备的,料子是青霜桑的灵蚕丝所织,触手温润,泛着一层极淡的青碧光泽。
喜服的样式比谷中寻常衣裳讲究些,窄袖收腰,领口缀着一圈细密的银线绣纹。
她盘了发髻,髻上插着一支白玉簪,是苏禾替她添的。
耳畔垂着两枚米粒大小的灵珠坠子,是陈灵玥送来的贺礼。
她平日里的模样,陈云见过。
在云隐洞天中,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道袍,腰别短剑,面有菜色,眉眼间带着江湖气与风尘之色。
可此刻坐在灯下的林青婉,与那时截然不同。
喜服的剪裁将她肩窄腰细的身形衬得格外分明,水红色衬着她白皙的面颊,添了几分平日没有的艳色。
她生得清秀,眉眼间那股倔强仍在,可如今被喜服与灯影一衬,倔强之外竟多了一层说不清的妩媚。
那妩媚不浓,像春寒料峭时枝头初绽的一点花苞,清冷里藏着三分暖意。
林青婉站起身来,屈膝一礼。
“夫君。”
陈云点了点头,在榻边坐下了。
林青婉站在他面前,手指攥着袖口。
她心中翻涌不定。
方才席间她隔着窗棂望见了陈云那些子女。
陈兴永、陈兴婉、陈兴远,一个个都眉眼端正,举止有度。
她忽然想起自己当年在苍云州那些破败坊市中摸爬滚打的日子,想起自己在废弃灵田中捡到玉简时的狂喜,想起自己第一次吞下杂气踏入炼气时的心跳。
她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嫁入这样的家族。
更未想过,这个家族的家主,竟是一个年近六十、灵窍不过二寸九分的散修。
可方才在席间听那些仆从私下议论,说陈家的五公子、九公子都在碧水门清明峰内门修行,五公子更是得了四品上阶正气。
她心中便是一震。
碧水门内门弟子,清明峰峰主亲传,四品上阶正气。
这些名头放在南疆三州,每一桩都足以让一个家族兴旺三代。
而陈家竟出了两个。
她心中忽然生出一股羡慕。
当年她也曾想过投奔碧水门。
可碧水门收徒名面上公平,实则望南七郡中各处名额早被那些家族势力把持。
若是没有出身,灵窍过五寸都不保险,至少要六寸以上才稳当。
她的灵窍四寸八分,连门槛都摸不着。
她当年在碧水门外徘徊了三日,终究还是转身走了。
她收回思绪,抬眼望向陈云。
陈云也在看她。
他在她身旁坐下,没有立刻开口。
林青婉垂着眼,好一会儿才低声道:
“你到底是什么人?”
陈云看着她。
“你猜到了。”
林青婉抬起头来,那双清亮的眸子在灯影里泛着一层薄光。
“外人传你不过炼气中期,年近六十,靠着子嗣的功勋才在碧水门外站住脚。
可你实际上的根基,却比那些宗门嫡传还要深厚。
两位子嗣入清明峰内门,一位夺胎息密斗第二,一位正闭关冲击中品仙基。
而你本人,以一敌九,从九位筑基修士的围攻中全身而退。
你身上有紫府元晶,有四品功法……”
她顿了顿。
“我想不明白。
你这样的人,为何要留我?
灭口岂不是更干净?”
陈云看着她,沉默了一息。
“有些事情若是问得太清楚,便没有情分了。”
林青婉一怔。
她猛地反应过来自己刚才说了什么。
一个炼气中期的散修,落在筑基修士手里,她居然敢这么质问。
她心里一紧,攥着袖口的手指头发了白。
她低下头,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陈云没动怒。
他就坐在那儿,平静地看着她。
林青婉等了片刻,没等到预想中的威压和怒意。
她慢慢抬起眼,陈云脸上还是那副淡淡的神色,眼底倒像是有点笑意。
她这才回过神来,脸上浮起一层薄红,低声道:
“是我放肆了。”
陈云没接话。
他站起来,走到灯前,抬手把灯芯拨亮了些。
灯火一跳,两人的影子在墙上拉长了。
他转过身,望着灯下的林青婉。
她坐在榻边,水红色的喜服在灯影里泛着温润的光,盘起的发髻衬得她脖颈修长。
她攥着衣角,手指头发白,可那双清亮的眸子里没有一点退缩。
她是散修。
散修里头,交友之间不乏浪荡之人。
她虽然还是处子之身,可这些年在外奔走,什么场面没见过。
她不是小白兔。
她只是把那份紧张压得很深。
陈云走回榻边,在她身旁坐下了。
他抬手把她发髻上的白玉簪取下来,乌发散落在肩头。
她肩膀动了一下,没躲。
他伸手揽住她的腰。
掌心贴住她后腰那一瞬间,他能感觉到她整个人绷紧了。
可她到底没有推拒。
他运转起鸾凤和鸣诀。
两股乙木法力在经脉中交汇。
陈云的噬骨冥仙基底蕴太深,法力浑厚如渊。
林青婉的法力虽不及他,可同属乙木一脉,两股法力相触,便如两条溪流汇入同一片湖泊。
水生木,木又固水。
她的法力涌入他的经脉,他的法力又反哺回去。
一来一往,循环往复。
林青婉起初还有些生涩。
可当那股浑厚的乙木法力涌入她经脉的时候,她只觉得浑身一震。
那感觉跟方才完全不同。
她在洞天中消耗过度,经脉中还有许多滞涩之处,虽然服了陈云给她的清脉养元丹,到底才几日功夫,经脉中的裂痕与暗伤远没痊愈。
可此刻陈云的法力涌入,那些滞涩一寸寸松软开来。
她经脉中那些细碎的裂痕,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她的手指攥紧了床单。
那床单是青霜桑所织的灵蚕丝所制。
入手温润,触之生凉,能去尘、隔水、隔火,更能聚拢微弱的灵力。
陈家的桑林这些年越植越大,青霜桑的枝条从碧云谷一直延伸到谷外。
灵蚕吐出的丝一年比一年多,织成的灵蚕布不但供谷中自用,还销往坊中与郡城。
如今碧云谷中的床榻被褥,大半都是这等灵蚕布所制。
寻常修士用上一世也未必能得一块,而陈家内院之中,已经是寻常之物了。
林青婉的双手死死攥着那床灵蚕布的床单。
她的手指修长而有力。
那是常年在外奔走、采药、斗法磨出来的手。
指节分明,掌心有薄茧,不似那些养在深闺中的女子那般柔若无骨。
可此刻那双手攥着床单,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她的手腕在灯影里泛着一层极淡的光泽,喜服的窄袖滑落至肘弯,露出一截纤细却结实的小臂。
她起初还咬着唇不肯出声。
可随着法力的交融愈发深入,那股快意从经脉深处涌上来,一浪高过一浪。
她终究耐不住,低低地惊呼了一声。
那声音极短极轻,很快便被她自己咽了回去。
她的双手时而攥紧,时而松开,指尖在床单上抓出一道道细纹。
那双手随着经脉中法力的流转而屈伸,时而蜷曲,时而舒展。
每一次屈伸都带着一种说不清的韵律,像是在弹奏一曲无声的琴。
陈云感知着她的变化。
她的经脉在法力的冲刷下一点点开阔,那些被杂气堵塞的关窍一寸寸松动。
她的一品上阶杂气根基正在被乙木法力反复淘洗,杂质一丝一缕被剔除,法力渐渐变得澄澈。
她修炼了十几年的法力,在这一刻开始真正地与她的经脉相融。
那些从前囫囵吞下的灵气,此刻一寸寸化开,融入每一道经脉壁,融入每一处关窍。
他低头看着她。
她的面颊泛起一层薄红,额角沁着细汗,鬓发贴在颊侧。
可那双清亮的眸子在灯影里亮得惊人。
鸾凤和鸣诀催至深处,两股乙木法力彻底交融。
林青婉只觉一股温热自气海深处升起,顺着经脉蔓延至四肢百骸。
她那些昏睡两月未受法力滋养的经脉,此刻像是被春雨浸透的干土,一寸一寸地松软、舒展、饱满起来。
法力在经脉中流转的速度比方才快了数倍,灵识也跟着恢复了几分。
她甚至能感知到自己气海中那些残存的杂气正在被这股交融的法力一点一点冲刷、净化。
她的双手终于彻底松开了。
十指摊在被褥上,指尖微微朝上。
那双手不再攥紧,不再挣扎,只是安静地搁在那里。
她的手指偶尔还会轻轻动一下,那是法力流转至指尖时的自然反应。
每一次指尖的轻颤,都带着一股说不清的韵律,像是在应和着什么看不见的节拍。